人不比候鸟,冬往南,夏飞北,朝着认定的方向,在季节里往返。人的往返,是跟着召唤走的,跟着情感走的,就像这次交密之行。
交密是台江县南宫镇的传统苗族古村,藏在雷公山的深处。公路通了,到交密不再遥远。大客车毫不费力地开了进来,我最先看到的,是村委会墙上一行字:“各民族像石榴籽一样紧紧抱在一起”。
好巧不巧,村头石榴树也开花了,“真应景啊!”我暗自想着,十年前也是这个季节,也是榴花初放的日子。
更巧的是,赶上苗家“忌脚节”,村委会门前十几张圆桌上已摆好了碗筷,每张桌子边都围着一圈红颜色的小凳子,像极了一粒粒石榴籽。
节日的氛围留在傍晚,村民们身着苗族服饰,三三两两,哼着山歌相约而来,一张张笑脸被落霞染得红红的。“家宴”在村民的欢笑声中开席,桌子上大盘小碟的农家菜肴,都是各家各户做好端上来的,鲜腊搭配,色香诱人。村民们围桌而坐,我才发现每张桌子都有两三个空位,原来那是留给我们这拨客人的,说这样坐亲热。同行的二十几位老师,就这样被分散在村民中间,客主如家人一般,说说笑笑,有问有答,既随意,又温馨。
放下热闹的场面不表,单说此行交密,主题为“十年重走交密采风活动”。记得十年前,就在贵州财经大学拉开帮扶南宫镇序幕之际,贵州省写作学会部分会员也受邀前来,算是一次采风体验吧!十年后,我们再来,没想到当初采写的一批文稿,竟成了“重返”的伏笔。
十年来,贵州财大持续派员下到交密,真心为乡村振兴出力,成为校地携手、共谋发展的践行者,令人敬佩。我以为,人文精神的建立,是在不断超越的过程中完成的,文化帮扶与经济支持属于振兴路上的两条腿,缺一不可。
交密的面貌今非昔比,“蝶变”的痕迹随处可见。不只是山变青、水变绿、景变美,还有洋溢在干部群众身上的精气神。这精气神的注脚,就写在村党员活动中心的荣誉墙上,那几十块明亮的奖牌就是证明:“全省文明村”、“五好基层党支部”、“美丽庭院先进集体”、中宣部命名的“农村综合文化服务点”……
苗族同胞的浪漫,存在于五千年来的迁徙所形成的历史积淀里。他们常常用歌舞,表达着对新生活的向往;以节日的形式,延续着薪火相传的人文记忆。如“忌脚节”,是为了敬奉先祖、感念水土的馈赠。还有迎五谷初熟、祈丰年顺遂的“吃新节”;青年男女对歌、交友择偶的“姊妹节”,以及叫得出和叫不出名字的许多节日。
短暂“重返”,我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交密,尤其感动于交密村人从心底流淌出来的那份自信。忌脚节“家宴”过后,村民们又聚到寨子中央,打开音箱,飙起山歌,跳起芦笙舞来,氛围不亚于城里的广场舞。
我对芦笙舞有着天然的好感,醉心于笙舞合一的野性韵律,以及集体共生的精神气场。不论男女,不分年龄,毋须排练,只要芦笙一响,就可翩翩起舞。受情景感染,我斗胆加入舞者行列,跟着学跳。此时,好客的阿婆、阿嫂们还拿来崭新的苗家衣裙给客人们换上。交密的苗服,款式简约,属于台江苗族方翁支系,平绣为主,纹样素雅。几位年轻的女老师换上苗装,果然韵味十足,让人惊艳。若非不太协调的舞步,还真难以分辨是不是苗家女孩。而几位爱好音乐的老师,也拿出携带的口琴、电萨一道加入演奏行列。一时间,芦笙绕耳,舞步生风,歌者、舞者全都被滚烫的情绪包裹着。
我欣赏苗家儿女的奔放与热烈,生活就该这样收放自如。芦笙舞一直持续到夜深。身为客人的我们,被分别安排到不同的村民家。村里没有宾馆,苗族同胞更愿意在家中待客,自带一份“远方的客人请你留下来”式的真诚与温暖。我被一位杨姓村民带到他家二层小楼,房间宽敞,窗明几净。小楼单门独院,前临田野,后傍翁密河,潺潺流水与连片的蛙声组成夜曲,伴我安然入梦。
晨起,漫步阳台,才见得翁密如此美丽:依山傍水的寨子,桑竹掩映,民居错落,炊烟袅袅;翁密河绕村而过,水流清冽,浓阴夹岸;一条条阡陌,将成片的水田分割成块,菽畴葱绿,秧禾竞秀,一派陶翁笔下的桃源景象。
回看所在院落,干净整洁,果树菜圃,柴禾物架,各居其位。尤其矮墙边的石榴树,花开点点,红艳夺目。难怪韩愈有云:“五月榴花照眼明,枝间时见子初成。”端的如是。
放眼望去,这样的人家不在少数,想想世居于此的苗族同胞,傍水而居,烟火为邻,将生活的希冀交给土地,把淳朴温情揉进岁月,时光静好,安居乐业。
离开杨家,沿翁密河再走,岸边的吊脚楼、风雨桥、观景亭如在画中,又是一道风景!
我的好奇心并未由此打住,路边公益广告引我驻足,牌子上的文字清晰可见:“2026年正月初四交密村岩寨”——“全体姑妈回娘家”——“同饮家乡水,共叙姊妹情”。台江素有“百节之乡”美誉,“姑妈回娘家”或许又是一个什么节?我不得而知,但文字所表达的意思显而易见。虽是半年前的活动,仍觉余温萦绕。
是的,正月初四,年味儿正浓,远嫁他乡的女儿们,携子还乡,那种感觉一定甜蜜。试想,村头寨口,长辈们早早守候,孩童奔走相迎,邻里如约而至,芦笙伴舞,鞭炮声声,娘家人备好饭菜,静待“姑妈”到来,那场景,想着都温暖。
不用猜,每一位“姑妈”,都是阿妈的女儿,都是弟妹的阿姊。“姑妈”的前身是阿妹,是土生土长的苗家女孩,到了婚嫁的年龄,是一定要出阁的。或许嫁到相邻的寨子,或许嫁到山外的城镇。临行前,阿妈会拿出绣满蝴蝶花纹的围腰,系在女儿身上,反复叮嘱:“交密的节,一个都不能忘;岩寨的根,要永远扎在心里。”
是啊,忌脚节的敬祖香;吃新节的新米饭;赶秋节的芦笙舞;还有七月初二的倒鱼节,都成了阿妹梦里的渴望!在阿妹心里,城里的街道再美,比不上寨子的风雨桥;山外的饭菜再香,抵不过阿爸酿的糯米酒、阿妈做的酸汤鱼。
正月初四,也许不是一个特定节日,也许只是交密村众多亲情活动中的一项,但在岩寨,却能与姊妹节媲美,姊妹节可是被誉为“东方情人节”的呢!
不难理解,“同饮家乡水,共叙姊妹情,”叙的是村寨篝火边的乡情,叙的是针脚纹样里的亲情,叙的是同胞互慰的共情。而共情是心与心的融通,是灵魂与灵魂的互拥,更是一个民族的文化根脉和精神纽带。交密是2013年入选“中国传统村落”名录的少数民族村,村里除了苗族,还有因婚嫁、工作迁入的其他民族。多年来,他们同心一体,就像紧紧相拥的石榴籽。
是的,交密的水甜,交密的风柔,交密的人美,我怀揣期冀而来,带着欣喜而返。五月的翁密河两岸,榴花又开了,一片红霞入水,一抹嫣然在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