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竹子书写的乡村振兴诗篇
一 初遇千寻碧
此生与竹子真正结缘,是与妻相逢那年。
时值隆冬,我与妻肩扛手提,好不容易挤上一辆班车,长途奔袭三百多公里到赤水市乡下过年。那是我第一次去她家。
那时的公路很有个性,把人颠簸得云里雾里,晕车之人早已是愁云密布。
走了六七个小时,车子靠边吃饭。人群在喧喧嚷嚷中排好队,我和妻也跟着胡乱塞了些东西,又风急火燎地上车赶路。
我倚窗而坐,心情逐渐舒缓,一路欣赏着沿途的风景。还不时拿出相机挽住那些擦肩而过的村落。
在不知不觉中,闯入了高山峡谷。只见边上丹霞壁立,云蒸霞蔚,猿声戚戚。流水从石缝间喷射而下,飘飘洒洒在如蛇盘形之公路上。路边湿漉漉的青苔丛生,车子不停地发出“哧哧”的叹息声,经验丰富的司机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我的心陡然提紧,双手冷汗直冒而紧握妻子。晴朗的心空随之阴郁下来。
忽见一条澄澈碧亮的小溪,宛如少女柔曼光滑的丝巾,羞羞涩涩,在深沟巨石之中若隐若现。
渐渐地,在迷离恍惚之中,我真切地听到了流水潺潺之声。凭窗俯览,一条撒满欢快曲子的小河,与车子携手激越前行。几株稀稀落落的竹子,一个个仿佛落轿而出的新娘,含笑低头伫立两旁。
车子不紧不慢地在深山野谷中穿行了几个钟头。终于把莽莽群山抛在了身后,刚才的小溪小河哪里还有半点的矜持,摇身一变成了豪放粗犷的壮汉,一条碧练澄江咆哮着向西奔流而去。此乃青史垂名的赤水河也。
赤水河尽情欢唱,公路沿河迤逦前行。只见最初羞答答的竹子,在雾气蒙蒙的河边,早已挨挤得密不透风。道路两旁更是遮天蔽日,一向锐不可当的阳光好不容易洒下几颗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
竹子紧紧缠绵着河水,以永不言弃之深情,一路追随了一百多里,直达长江之滨。这排山倒海的阵势,对于生长在高山之上的人,印象里皆是那种在秋风萧瑟里纤弱乖巧之模样,从未见过这么多纵情欢悦与狂放不羁的竹子,毫不客气地给了我一个猝不及防之震撼。
二 共生万象新
赤水河流域地势低平,气候炎热多雨,很适宜竹子生长。有楠竹、慈竹、金竹等十多种,以及那些尚不知名的野竹子。妻子老家的村庄紧挨河边,人们用竹子修造的房屋,历经百年的风雨沧桑而依然如故。冬暖夏凉,美观大方。
那些竹子从不择取出生之地,无论是河水浸泡的低洼之谷,还是荒凉贫瘠的高山之巅,只见漫山遍野,连绵不绝,层林叠翠。
房前屋后,田间地头,河边路边,竹子如影随形。各种姿态自成雅趣,可谓天然盆景。
各类竹子星罗棋布,你不让我,我不让你。你长一尺,我铺一米,争风吃醋。
河边之竹袅娜多姿,高山之竹伟岸挺拔。竹子与赤水河人民自古以来相生相伴,相濡以沫,相得益彰。
在妻子家吃的就是传说中久负盛名的“熊猫餐”。什么清炒嫩竹笋、爆炒玉兰片、筒筒笋炖猪脚等,令人眼花缭乱。每餐竹笋是其主菜,肉类则零零星星成了配角。觉得那些饭菜令人馋涎欲滴,至今回想,思念难忘。要是你有幸在初夏之交到达赤水,吃上一顿苦竹笋煮肉片汤,那种清鲜苦爽,真的是妙不可言。
徜徉在博大精深的医药典籍《本草纲目》之中,竹笋独具清热利湿、益气明目和祛除邪毒之三大功效。这或许是赤水人长寿的一把秘钥,也难怪以竹为生的大熊猫赢得了“活化石”之美誉。
信步赤水人家,竹帽、竹篓、竹席等竹制用品迎面而来。竹制家具,典雅大气和轻巧耐用。竹造纸张,纤柔绵软而芳香扑鼻。竹子雕刻的箫笛,演奏出了世间最动人的乐章。竹子的用途多姿多彩,可以说,赤水人民离开了竹子的生活简直不可想象。
从竹摇篮里走出来的赤水人民,塑造了英勇不屈、永不言败的高贵品性。密密麻麻的竹子紧紧守护着赤水河两岸红色的土地,是一道绿色生态屏障。每当山洪暴发,河水掀起滔天巨浪,竹之根须就牢牢抓住生养着它的大地,不让河水肆意暴虐与戕害人民。
竹子的生命力极其顽强,不怕天旱,不畏雨涝,无惧火烧。被火烧过的竹林,只要春风一吹,竹笋就会破土重生,依旧春意盎然。
当年红军四渡赤水,用竹子制成的竹筏功不可没,在波峰浪谷之中如履平地,来去自如。用竹子削成的梭镖锋利无比,竹子之威猛让敌人望风而逃。
妻子气质仿若竹子,以医者仁心守护人民健康一生一世。她曾率先冲上山顶挽救遇害游客之生命,也曾在深夜之中奉命带队出征,奔向抗击新冠疫情最前线,在酷暑之中“全副武装”坚守阵地三个多月。竹之脾性犹似妻子,她们遇强则坚韧不拔,遇弱则柔美芊巧。
春风一夜绿赤河。赤水人工造竹八十多万亩,占其悠悠竹海三分之二,无不浓墨重彩而气壮山河。赤水森林覆盖率勾勒出一条优美的弧线,一举夺得全省桂冠,其中竹子占了一半以上。
竹子铺陈了一条脱贫攻坚奔小康的“富竹”路。妻子的家族拥有一片竹林,家人把春夏秋冬的梦想都编织在了其中。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在那片炽热的土地上得到了最为完美的诠释。赤水作为黔中大地上第一个摘掉贫困的帽子,实乃竹子经济扛起大旗,发挥引擎作用,撑起了属于自己的一片万里晴空。
三 新韵满河山
二十年弹指一挥,故地重游,昔日跋山涉水的艰辛旅程被三个小时的高速嬗变成了一份美好的珍藏。记忆里那一排排竹制的房屋早已淹没在阵阵涛声之中,取而代之的是掩藏在竹林深处而别具风情的农家小院。放眼望去,俨然是城里之人可望而不可及的别墅群。
站在河边故居之地,满目苍翠而物是人非。妻子怅然若失而又无比惊喜。在赤水人家的餐桌之上,鸡鸭鱼肉极尽丰盛,过去那些珍馐佳肴,如今已成家常便饭,而竹笋仍是人们特别垂青的一道美味。抚今追昔,无不感慨万千。
暮色渐浓,与妻漫步穿行竹林。风起之时,竹梢簌簌深情低语,似在复述多年前河水的呜咽,又似在应和着远处农家小楼的璀璨灯火。一束夕照斜斜刺入林间,将楠竹的影子拉得颀长,倔强地攀上了崖壁。而河畔的水竹仍躬身垂首,任凭细浪一遍遍浣洗它的青衫。
脚下的腐叶沙沙作响,几枚新笋悄然顶破土层,暗褐色的笋衣上还沾着昨夜的露水。妻子俯身轻触笋尖,忽而轻笑:“你瞧,它们倒像急着长成撑天的模样呢。”
回望来时之路,赤水河已隐入苍茫之中,唯有竹涛声叠着浪涛声,在群山之间荡开了一片碧色的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