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曾经说过,如果光线够好,站在后面凉爽爽的帽子岩上,就能望见一百里外明晃晃的梵净山。
这句话,年过九旬的父亲不知念叨过多少遍。但他从未去过梵净山,他把所有的精力与光阴,都抛洒在了方圆不足五平方千米的赤褐色土地上,消磨在了九个儿女身上。哪怕只有一百里的路程,哪怕只需一天的时间。他连片刻也抽不出身子来。
初夏时节,我正好有几天假的间隙,回家探望父亲。在一阵嘘寒问暖之后,百无聊赖,我试探着询问父亲,可曾想去梵净山。没想到他那干涸的双眸中竟然闪出一道亮光来,说能去啾一眼倒也要得。
毕竟父亲已是鲐背之年,我叫上孩子和哥哥一路同行,路上也多一些照应。
梅子褪青,粽叶飘香。正是一年之中攀登梵净山最佳的季节。密密匝匝的人群在水汽氤氲的河谷边排了好几弯。跟放晴的天空一样,每个人对即将抵达的盛景有着无限的憧憬。
在一阵盘旋而上的颠簸之后,随着一波清凉的山风扑面而来,一股浓烈的机油味迅速袭遍全身,一个个仿若蜂巢的缆车从天而降。
搀扶着父亲钻进缆车,徐徐而上。在惊魂未定之际,只见足下的野花点燃山坡,金丝猴的影子在枝头上闪现。我仿佛听见了山谷中传来动物们的嬉笑与尖叫声,一颗悬着的心逐渐平复下来。
梵净山不愧为世界级名山,从娃娃鱼出没的黑湾河到佛光普照的红云金顶,垂直高度两千米。其间各种植被千姿百态,错落有致。一路向上,仿佛钻进了古老而丰富的动植物王国,又恰似在穿越一年之中的春夏秋冬。
尚在三十年前,我刚跨入大学的象牙塔之门。也是一年的酷暑时光,那时没有现代化的缆车,我随几位走路拉风的少年,历经五个多小时的跋涉,徒步登上了梵净山。
久雨初晴的清晨,我们拾级而上,一路穿行在亚热带阔叶林、温带落叶林、针叶林和地衣覆盖中,令人感慨万千。在海拔两千米之处则是梵净山冷杉的独立领地。
万里无云的晴空,转瞬之间则雷电交加,风雨大作。一阵风过后,雨住云收,碧空如洗,阳光重新播散在高大而茂密的乔木树上,如同镶嵌上一层金色的鱼鳞,蓄满草木清香的空气让人神清气爽。
当我们攀爬到半山腰,顿感饥渴难耐,便去山间寻找一泓清泉。一株株珙桐树直插云霄,洁白如云的花朵恣意盛开。一种不知名的白尾大鸟在头顶盘旋,对贸然闯入的不速之客发出一阵阵警告。
就在小伙伴们饮完清泉猛然抬头的一瞬间,忽见一条手臂般粗壮的五步蛇倒挂在头顶的树干上,愤怒地吐着暗红色的信子,吓得大家抱头四散奔逃。
如今坐在缆车之中看到的景致和徒步登山迥然不同,但也是各有千秋。只见连绵起伏的群山,层层叠叠,色彩各异,偶有白云从翠绿深处冉冉升起,像一条条飘带斜挂在天空。随着缆车渐次升高,所有的风景尽收眼底,仿佛独自拥有了一个美丽的世界。更为醉人的是,甚至有点分不清究竟是在天上还是在人间,整个行程恍若在翻看一幅幅静默而迷人的山水画。
正当我在万千思绪之间,忽然听到“哐当”一声,缆车抵达了山上。扶着父亲走出来,仍需步行一千三百步柏香木梯,才能到达山顶。
父亲看起来心情大好,好像重回年轻时代,意气风发,跟着人群疾步而上。我再三征询父亲之意,是否坐着滑竿上去。父亲连连挥手,说这段小路算啥,犯不着浪掉几分钱财。走了一半木梯,我们坐下来休憩一阵。父亲摸出身上的宝贝——一个完全掉漆的铜烟斗,裹起一张焦黄的草烟吞云吐雾起来。
虽然只有一千多步,却让许多年轻人显得疲惫不堪,走不了几步就钻进了滑竿。也许是之前的排队购票和等候乘车,消耗了过多的精力,只见山民们喊着整齐而溜光的号子,抬着一个个滑竿从身旁疾驶而过。一路上多有游客驻足礼让,询问父亲高寿,得知九旬之上,无不肃然起敬。走到仅余三百多步,父亲择地而坐,想再抽一口提提精神。待他又抽完了一张巴掌大的烟叶,我蹲下身子,恭请父亲让儿子磨炼一下身子骨,背他一程。父亲低头略微思索,终于没再推辞。尽管他一向性格倔强,一生从不服输,从未向命运低头,也许他是真的疲乏了。那是我和父亲一生之中彼此紧贴得最近的一次,我听见了父亲有如山涧泉水般有力而缓缓的心跳。
到达山顶,在历经千万年风雨的蘑菇石旁打卡拍照,扶着父亲缓步走向红云金顶。天空不再作美,飘起了蒙蒙细雨,顿感寒意浸骨,我连忙帮父亲穿上防水棉服。
仰望一百多米高巍然耸立的红云金顶,云遮雾罩,亦真亦幻。很显然,父亲是不能上去了,雨水早已淋湿了悬崖间锈迹斑斑的铁链。我只好陪着父亲坐在金顶之下,购买了一杯滚烫的奶茶递给他暖和身子,等候哥哥和孩子下来。
父亲喝了一口奶茶,得知价格不菲,耗去五十多元,摇头嗟叹一番。他说那种带有鱼腥味的东西,哪里值得。我说山上之物,自是来之不易。父亲听后甚是善解人意,眉宇间逐渐舒展,含笑啜饮起来。
我问父亲没能登上红云金顶,是否成了一件憾事。他说闹腾半天,其实也没啥子花样,还不如老家帽子岩的那一顶小尖帽耐看。父亲还说一个人在自家菜园子转一趟,看到庄稼那勃然的长势最令人舒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