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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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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1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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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前的李树

在一个芳草萋萋的五月,母亲挥手作别了人间。

我常常梦见门前那棵李树,梦见她花开如云、果实清甜的样子。梦见母亲穿着一身藏青色服饰端坐在院子里,深情凝望着远方。

原来,有些树,长在泥土里,更是长在了生命的长河里。

我家门前有一棵李树。从我记事那天起,她就一直娉婷地立在那里,与灰褐色的瓦房一样高。听祖父说是从飞鸟的嘴里掉落的种子。无论是风和日丽还是电闪雷鸣,她都伸展着两条碗口粗的手臂,时刻准备着拥抱外出归来的家人。

记得,春节刚过的清晨,种洋芋的农忙开始了,家里的腊肉还剩下最后一小块在黢黑楼板下的风中晃悠,我蜷缩在被窝里正在喟叹春节的光阴怎么走得那么急,心里骤然升腾起一种莫名的惆怅来。门前的李树仿佛揪准了时机,在一夜之间穿上了圣洁的婚纱,随风送来清凉的慰籍,也带来了我们一年之中最甜蜜而温馨的希望。

那时的我,常慵懒地爬到李树上去休憩。母亲在屋里扯着嗓子喊“毛毛,吃饭喽,吃饭喽——”。我躲在树荫里装作什么也没听见,手中兀自搓弄着一片嫩叶子。母亲冲出来望向枝头,被树叶剪辑成一片鱼鳞般阳光正好飘落在她微嗔的脸上。“你不下来,难道今天树上会给你长出一碗米饭来啊?”母亲摇着头叹气。我仍然无动于衷,眼神迷离般望着仍是樱桃般大小而青涩的李子。“李子都还没成熟呢。”我毫无缘由地嘟囔着。“那你喊李子快点长啊,我家毛毛想吃李子了——”很显然,母亲比我更为迫切。

在我的记忆之中,童年的时光多半是在树上度过的。要么是在采摘油绿光亮的李子解馋,要么翘着小腿,裹起一张树叶在学那些不知名的虫子乱吹,要么在背诵用汉语备注“特马特”、“烟杆你吸”等拗口的英语单词。非常奇怪的是,只要一颗清脆的李子塞进了嘴中,那些反复忘却的词汇竟然又在脑海里浮光掠影了。

初夏时节的上午,灼热的阳光把我和牛驱赶回家。我问母亲饭煮熟了么,母亲说还早着呢,太阳都还没钻进屋檐沟。我说那我上树摘李子吃了。母亲说还未成熟吃了会闹肚子的。我得意而滑稽地扮着鬼脸,说自己昨晚吃了一个到现在很好的呢。母亲抡起湿漉漉的手掌追了过来,“谁叫你偷摘的啊?怪不得我在地上捡到几个小青果。还以为是昨夜吹了好大的风呢。”我羞愧地低下头,作好了挨一顿揍的窘态。谁知母亲的手停留在了半空之中,却未曾落下。母亲说以后不要去糟蹋李子了,它才半大呢。我怯生生地抬起头,蓦然看见母亲已是泪眼朦胧。

因为,门前的李子是我们家一年之中正儿八经的口粮。既然是作为十多个人大家庭的口粮,母亲是必须要严肃而郑重看护的,不能随意去损耗。

我们家门前的李子即使开始成熟了,也不能一个人独自爬上去摘取,需由母亲举行一个简单而庄重的采摘仪式。那就是全家人正襟围坐一圈,然后派一个人上去。派谁去呢?当然是派当过兵而有着“一身武艺”的大哥了。母亲说,“你慢点哈,别把李子摇晃落了。”母亲再三叮嘱,绝不能过多摘取,顶多每人一颗。大哥穿着退伍不久还挺崭新的军装,只见他略显身手,一个箭步就蹿了上去。他端着水瓢在浓密的树荫里消失不到一分钟,又迅捷如猕猴般一步蹦跳到院坝里,殊不知他的“真功夫”引来了母亲的一句怨艾,“你难道就不能慢点呀,看你把李子抖落了一地-----”其实,大哥的轻功在我们看来已稳居一流,在他探囊取物之间,树梢上的叶子只似蜻蜓点水般微微晃动。等大家一起试吃完之后,无不兴奋得唾沫飞溅,说今年的李子味道真好啊。母亲却把清亮的眸子一愣,还在哪里呀,还有一点酸涩呢,再等等吧。我们几兄妹只好无奈地伸出舌头来,并睁着白眼互相望了望。

母亲说的没错,门前的李子在彻底成熟之后,的确没有一点酸味,而且是那种绝对的清脆甘甜,满口飙水。在我们整个村庄,在我年轻的记忆之中,还真是找不到第二棵那么风味绝佳的李子树了。

在闷热的季节里,要是干完农活回家,肚子饿得如枝头的布谷鸟般鸣叫,那就先爬上李树去,摘下一盆李子吃了再说。等母亲把饭煮好,我们早已吃饱了。

在土地下放之前的那些年代,常把李子当作正餐吃,有时一日三餐都是李子。而且,大家越吃越想吃,一连吃几天,越吃越精神,吃了干活特带劲,一点也不觉得腻味。谁能想象,一棵最朴素的草木,竟然托住了一段崎岖的岁月和艰难的人间。

每年,母亲都要给李树剪枝。母亲修剪得非常虔诚,像给自己的孩子理发一样,非得理出一个好看的“发式”来。修剪完之后,母亲从树上慢慢爬下来,站在院子里不同的角度,仔细端详着自己的作品。一会儿,她又迅速爬了上去,说这里还没有剪到有点毛糙。然后再下来仔细瞧瞧,直到她自己脸上露出笑意为止。母亲说如果没有理好,李树就会怄气,明年不再开花结果了,我们都信以为真。

如果李树的缝隙里流出许多非常粘稠而透明的液体。母亲说那是李树在哭泣呢,一定是有什么让她伤心了。我们连忙爬上去把她的眼睛洗漱干净。

记得那年春节,我在李树上点燃了一个大鞭炮,把树干炸开了一个小裂口,引来同伴们一阵欢呼。母亲走过去抚摸着那还在冒烟的伤口,“她也是有命的啊——你们就忍心?”看着母亲极为心痛的模样,我才知道自己真撞了祸,懊悔不已。

有一年,李树上突然冒出许多手指般粗壮而肥硕的毛虫,李树被无情摧残到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树枝在风中发出一阵阵哀鸣,母亲为此寝食不安,彻夜未眠。她爬上树去,把那些毛虫一条一条的捉了下来,足足有半箩筐,放进火坑里烧得如爆竹般噼啪作响。从树上下来,母亲因皮肤中毒而生了一场大病,在床上躺了半个月。但是,最终挽回了李树的生命,母亲说自己还不至于被几只小虫子击倒。她说这话,我们自然是深信不疑。那时乡村集体劳动,我看见母亲背着高高的柴草,一个人远远地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第二年,李树依然繁花似锦,硕果累累。母亲的笑容全都绽放在满树的花海和绿茵之中。

李花年年盛开,年年给母亲带来无尽的希望。要是哪一年年岁不好,李子显得稀疏,母亲就会站在李树下发出一阵轻叹,说今年可能要饿肚子了,一定是你们拖破草鞋的时候忘了李树。

在每年除夕那天晚上,母亲都会叫儿女们用长长的绳子拖着一只草鞋,围着房屋、牛圈、猪圈和李树转上一圈,前面的那个边走边问,后面的则紧跟着回答,并从口袋里抓上一把草灰狠狠挥洒在破草鞋上——

“毛虫眼睛瞎不瞎?”

“瞎!”

“该打不该打?”

“该打!”

“------”

如此年年往复,家人旨在祈祷来年风调雨顺,六畜兴旺,李子挂满枝头。

我上了高中以后,要放暑假才能回家。母亲就把成熟的李子用塑料袋密封好装进一个大瓷罐里,放进地下幽深的红苕坑中。等我回去,再打开取出来,李子依然新鲜光亮如初。

可是,最后一年出了意外,耗子竟然拧开了瓶盖。母亲从苕坑里钻出来,抱着一坛发霉的李子,脸上满是愧疚,望着在风中摇曳的李树枝头,她说我家毛毛今年吃不到李子了。我不知怎么安慰地说:“娘,不用难过,明年还可吃到的呀。”

后来,公路从门前经过,可怜的李树被戕害了。我回到家中看着倒在地上血肉模糊的李树,独自跑到老水井边上坐了一夜。

母亲在生命的弥留之际,时而神志不清,但我清楚地听见她常念叨:“要是门前的李树还在,今年的李子又该成熟了,比往年的还大个。”

不知是怎么回事,自从我家的李树被砍伐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吃到那么好的李子了。俯仰之间三十年,昔日独具风情的土家村落早已消失在茫茫群山之中,取而代之的是公路两旁一排排鳞次栉比而崭新的时尚楼房。

我想,如果可能,如果我有一块土地,我要种上一棵李树,用来纪念我那勤劳一世而苦命的母亲。同时也咀嚼那段曾经被草木托举的岁月,挖掘深藏在乡土里的根脉、镌刻在骨血中的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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