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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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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1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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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名忠魂归故里

此文首发于《巴渝散文》2026年9月30日总851期。

在贵州省少数民族传统村寨十二盘居委会附近,一块石碑静卧在荒草丛里,上面到处是斑驳的痕迹,但“中国人民解放军肖文东烈士之墓”几个大字完整存在。我拨开野草,逐字辨认碑上那些模糊的小字:右边列的是他的至亲名字;左边则是他的简介——生于一九六零年四月,一九七九年十月投身军旅,一九八五年八月七日不幸牺牲。

他的一生被压缩成两行简短的文字,尘封在这信封般的石碑里。我站在石碑前,疑惑总在心头萦绕。这位为国捐躯的烈士在部队究竟经历了什么?他的墓碑为什么不迁到烈士陵园?!

返回单位后,我把烈士英名录及其相关史料翻了个底朝天,居然没有找到他的名字,随后在网络上搜索,依然没有收获。第二天,社区监督主任肖廷飞告诉我,说肖文东当年是抢救油库被火烧没的,连一块骨头都没有留下。听了这句话,我心疼起来。一个葬身火海的人,怎么会什么都没有剩下?于是我暗下决心,一定要弄清它的真相。

为探寻他的故事,我叩开了时任村支书肖志明的大门。他说肖文东是个好孩子!那时候村里贫穷,他有力气,有空就帮助群众干活。当说到肖文东的死因时,他却迷茫起来,所说的大概跟监督主任说的如出一辙。但从他的言语中,我能感受到肖文东在村里是个深受大家喜爱的人。

从老支书家出来后,我沿入户路来到肖文东两位兄长居住的木瓦房。在石阶檐下,我见到了七十二岁、肢体残疾且没有成家的二哥肖文先,当时他正佝偻着背脊晒太阳。

听说我是来了解他弟弟事迹的驻村第一书记,他拄着拐杖挪进小屋,从卧室的床底摸出一个布包,然后小心翼翼地拿出几张黑白相间的老照片给我看。这些照片周围布满了霉点,与堂屋墙上挂着的大照片一模一样,画面里是临时搭建的灵堂,最上方悬挂着横幅“肖文东同志追悼会”;正下方是肖文东模糊的遗照,不见五官的白脸衬在乌黑头发与浅黑色衣服之间;下方祭桌两边,站着几位身着军装的年轻战士,可能是肖文东生前的战友或前来吊唁的部队代表;战士身后白色花圈和挽联格外刺眼,让人仿佛听到灵堂那哀乐低回的声音。

当问起他弟弟遇难的事情时,肖文先咳嗽得差点儿没有缓过气来,叹了一口气后,把脸转向了门外,不再搭理我。从他的神情和动作中,我猜这可能是他无法释怀的痛点。看着眼前的老人和这张照片,更加坚定了我要找回肖文东真相的决心。

离开肖文先家后,我把他的大哥肖文丰请到了居委会。他当过兵,身体看上去比肖文先要硬朗一些。他坐在我对面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讲起家里的往事。那时候他家一贫如洗,肖文东还在娘胎里,爹就没有了,1960年4月肖文东出生后,于是母亲给他取乳名孝生。这孩子是靠吃土豆长大的,为了挣取工分供养家庭,小小年纪就跑去给大队望牛。成年后,肖文东觉得参军光荣,且每月能领八元补助贴补家用,便在19岁那年毅然去报了名。送兵那天,母亲抱着肖文东那身破衣裳,哭得连站都站不稳。家里拿不出吃的,邻居肖文仲实在看不下去,在沙子场给肖文东买了碗饭,他才踏上了去往新疆的路。

1982年,一场大火把家里房子、粮食烧成黑炭。肖文东听到消息,从部队赶回来,把节余的钱偷偷塞给瘫痪在床的母亲。那时肖文东穿着一身笔直的确良军装,看着精神、帅气。沙子场有个姑娘喜欢他,却因为脸皮薄,终究没有把那句话说出来。在服役期间,肖文东也给家里寄过信,可惜后来弄丢了。母亲虽然不识字,但特别珍视那些信件,每次都要在衣服上把手擦干净后才去接信,然后让识字的人在床边念给她听。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就像肖文东小时候在山坡上望牛,用树枝在地上歪歪扭扭划出来的样子。母亲觉得自己的孩子终于成为国家的人了,眼里有藏不住的欣慰和骄傲,可是听着听着眼窝子就湿润起来。她了解儿子老实倔强,即使受了苦也绝对不会说出来。深夜的时候,母亲常常对着油灯发呆,心里既盼望着儿子来信,又怕信里藏着什么不好的消息。那份牵挂,最后都变成了母子俩永远的遗憾。1984年,母亲走了,肖文东赶回来送终,谁也没想到,这竟成他最后一次回家。

肖文丰红着眼眶讲述了肖文东牺牲后的情形。1985年夏天,大队干部领着两个军人来到他家。来人带来了一些衣物和几张照片,并带来了肖文东的噩耗。肖文丰差点栽倒,怎么也不敢信这是真的。那两个军人中,有一个说着沿河方言。他低声说,肖文东是修路放炮时牺牲的,全连官兵翻遍了山沟,连一点儿骨头渣渣都没有找着。说到这里,肖文丰眼眶有了眼泪。他说国家政策好,政府关心他们家,还落实了抚恤金。肖文东牺牲的那年冬月,他们两个兄长凑了些钱,在路边立了块石碑。碑文是写碑人听他们讲述后写的,并由石匠肖明龙用錾子一锤一锤凿进了石头。

按照我的理解,肖文东的档案应该在退役军人事务局里。我赶到拥军优抚服务窗口,崔女士热心地带领我到档案室调阅档案,却没有发现肖文东的蛛丝马迹。正当失望的时候,崔女士大喊了一声“找到了!”我从电子台账《因公牺牲军人遗属》里,看到了“肖文东”这个名字,心中顿时涌起一股莫名的激动。尽管这份记录简短,入伍、殉职日期与石碑上面的碑文有一定出入,但肖文东因公牺牲的事实已得到沿河官方认可。

在驻村入户走访中,得知明星村湾塘组的黎富敖曾任过肖文东的班长,我便与驻村干部黄小芳驱车赶了过去。黎富敖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军帽,帽舌下那双被风吹日晒过的眼睛里,透着一股踏实劲儿,就连拿东西、走路的模样,依然保留着军人的规矩和克制。桌上的绿茶冒着热气,门外是开阔的田野风光,这一切,好像都融进了他的退伍生活里。

退伍证上显示他1979年11月21日去当兵。他还记得与肖文东、黎培军出发时,胸前戴着大红花,乡亲们敲锣打鼓欢送情景。他们在火车上睡九天十夜,又颠簸两天两夜汽车,才到新疆和田,随后又转到库车县返修机械厂。直到那时候才知道,他们的任务是修天山公路。那条路大多数穿行在深山峡谷之中,山上终年积雪,雪崩、泥石流和塌方随时可能发生,高山上冷得刺骨。那时候条件差,战士们常常腰间拴着绳子,悬在绝壁上打炮眼放炮。他们仅凭钢钎和铁镐,一寸一寸地凿开大山。每天啃干硬的馒头填肚子,缺水的时候,抓几把雪往嘴里塞。为了打通这条天路,有的战士把命都搭进去了,甚至像肖文东一样,连尸首都没有找着。

黎富敖提到,他们三个在那里军训三个月后被编入三班爆破组投入修路。肖文东虽然书读得不多,却肯学习能吃苦,整天乐呵呵的。后来黎富敖调到一班担任班长,两人虽然见面少了,但感情依旧深厚。中间有两次一同回家探亲,黎富敖还带着女朋友去他家吃过饭。现在想起来,当年那份老乡情和战友情显得格外温暖。

谈到肖文东出事的那天,当时黎富敖带着一班兄弟在干活,连队有人匆忙带信来说三班出事了,让他们赶紧去救援。等他们赶到时,只见三班班长张永忠瘫坐在乱石堆里,手捂着血淋淋的眼睛在嚎哭,三班的兄弟们正在乱石中寻找肖文东。说到此处,黎富敖沉默了一会儿,他说肖文东是个好兵,然后把话头转到了一直跟肖文东同班的战友黎培军。

在档案局徐女士的帮助下,我把战友黎培军的档案翻了出来。黎培军是一名武警交通五支队十一分队(四连三班)的普通战士,曾经获得过四次嘉奖。电话那头的黎培军听到“肖文东”三个字时,明显愣了一下,感叹这么多年过去了,居然还有人记得肖文东。随后,他追忆起当年服役的情景。他说肖文东性格活跃,在部队干活卖力,总是冲在最前面,领导经常夸奖他。

讲到那次意外,是当时出现了哑炮。按照平时的习惯,他们原地等待,由班长和肖文东前去查看,但那次肖文东似乎有预感。一名新兵因为好奇想跟去看排炮,被肖文东吼了回来,随后又阻拦了班长,自己独自赶过去,片刻后班长也跟了过去。谁知哑炮突然爆炸,战友们全都惊呆了,接着听到班长的哭喊声。大家反应过来后,纷纷朝着硝烟弥漫的石堆跑去。大家疯了一样地在乱石块下寻找肖文东,可在那片狼藉之中,连一块能辨认他身份的衣物碎片都没有留下。当时所有人都崩溃了,大家怎么也不敢相信,前一刻还生龙活虎的肖文东,就这么没了。

他哽咽着回忆,开追悼会那天,全连官兵都来送肖文东。平时跟他最铁的战友带着亲手扎的花圈为他送行,他们站在遗像旁边,抹着眼泪,指导员站在灵堂最前面念悼词,每一句都是痛惜。那阵子,三班突然空了两个床位,战友们心里慌得不是滋味。那些日子,一闭上眼就是肖文东活泼的笑脸,耳边时常回响着那吓人的炮声。黎培军表示,这么多年过去了,那股火药味儿好像还堵在他的嗓子里,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黎培军后来说,肖文东的遗物是沿河老乡陈南朗陪同副教导员送回沿河的。我顺藤摸瓜,联系上了夹石镇中门村的陈南朗。老陈退伍后在沿河第五中学做保安,退休后在贵阳小河养老。当年在部队虽然他与肖文东工作上的交集不多,但对他的印象深刻。肖文东是个实诚人,身材瘦高,笑起来透着一股土家人的憨劲儿。老陈还遗憾地提到,出事前晚,肖文东还特意到他寝室去坐过,两人闲聊一会儿,谁也没想到,那竟是最后一面。老陈和副指导员到十二盘那天,他大哥肖文丰一家三口正在三角叉搭的房子里纳凉。可当那个天塌下来的消息传回来,而且仅剩下肖文东的衣物和照片的时候,那一家人的悲痛可想而知。为安抚亲属情绪,部队出钱在沙子场安排了三桌饭,后来民政局也落实了抚恤金,也算是给这个苦命的家庭一点慰藉吧!

我百度到和田市退伍军人事务局的办公电话,但拨打过去始终只有“嘟嘟嘟”的忙音。后来,通过崔女士的联系,和田市那边终于有了回音,说肖文东所在部队在和田修路中,牺牲人员一万多名,当时任务紧急,办公条件差,修了四年路后,部队便撤走了,后来又历经多次整编拆分,导致有的官兵档案遗失,包括服役期间牺牲人员。崔女士把一名甘肃兵的退伍证发给我。照片里的这个男人就是揭开真相的关键人物张永忠,他身穿武警制服,鼻梁上架着一副宽大的墨镜,看起来还比较时髦,可当真正了解真相后,才发觉这副墨镜背后遮挡着一双陷入永远黑暗的眼睛,以及背后那个年轻的生命。他们所在的中国人民武装警察部队交通第五支队,是被誉为“天山铁军”的英雄部队,他们的故事惊险传奇,为后人永远传唱。

我拿着搜集到的信息,与墓碑上面肖文东的简历比对,唯独只有牺牲时间相差将近两个月,这可能是阴历与阳历时差造成的。在两个人的生与死追问面前,这些已经微不足道了。

一周后,陈南朗发来了三班八名兄弟的合影及张永忠的联系方式。照片中的背景是苍茫的山野。老陈特意告诉我,站在前排正中间攥着木棍的是肖文东。他头上有一顶钢盔,身着灰色粗布工装,肩头和袖口磨起了毛边,领口露出一截红色衬衫,眼神明亮,让人看着温暖;后排最右边手执钢钎的是张永忠,虽然面带青涩,眼神却充满坚毅。如今,张永忠在甘肃永昌老家安度晚年,他那浓重的甘肃土话,听了让人费解。他的儿子张唯把张永忠残疾军人证发给我。张永忠头发稀疏、两鬓斑白,曾经遮风挡雨的墨镜不见了,只剩下一双微眯的眼睛。证件上“因公”“三级”文字的背后,藏着多么残酷的现实啊!

我与妻子反复回放与张永忠的通话录音,从那些支离破碎的词句中,终于拼凑出了当年那惊险的一幕。张永忠记忆力好,一口气说出支队长、营长、排长的姓名籍贯。三班十个弟兄的名字,就像一颗颗钉子,死死地钉在他的骨肉里。肖文东比他早入伍两年,两人好得像亲兄弟。他怎么也想不到,一场厄运毫不留情地同时降落到他们两兄弟身上。

那是1985年8月7日的中午,战士们正在“和布公路”K40段掏碎石、装炸药。这段路夹在玉龙喀什河东岸的深山峡谷里,左边是悬崖,右边是深深的沟壑,好多路段是从峭壁上“磨”出来的。他与肖文东负责点火,随后和其他战士一起撤到一千米之外避炮。十五分钟后(排炮规定时间),本该有六声炮响只听到了五声。这种哑炮,常常是被崩塌的岩石压着的,随时可能爆发。按照平时的习惯,本应由他们两人一同去排炮。但奇怪的是,那次肖文东一把拽住准备上前的张永忠,以自己老兵经验丰富为由,强硬地把张永忠阻止在原地,拿着木棍独自朝冒烟的碎石堆爬了过去。身为班长的张永忠,哪里愿意让兄弟独自去冒险,于是跟了过去。

还没有走近,“轰——”的一声巨响。张永忠被灼热的爆破气浪推倒在乱石上,耳边伴随嗡鸣声,好像许多只蝉在脑子里尖锐地嘶叫,温热的血液顺着脸庞滑落,眼前只有血红与漆黑。他拼命呼喊战友快去救肖文东,自己想爬起来,却因剧痛无法动弹。那一刻,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可怕的念头:文东没了!

在迷糊中,战友们将张永忠抬上了车。车上,他脑海中不断回放着肖文东最后朝乱石堆攀爬的背影。他回忆起肖文东曾经立誓打通昆仑天路后要回家修路,可路还没有修通,人却永远留在了那里,而且连他最后一眼都没有看到。当晚,他梦见肖文东用土家方言将他骂了回来。在黑暗中,他摸到自己脸上未干的血迹和纱布下空洞的眼眶。从那以后,他的世界彻底失去了光明,只留下一段无法抹去的记忆和用一生去背负的痛惜。

当肖文东的真相摊开在我的面前时,我的心口像是被手攥住了一样。哪有什么油库意外,为使工程不陷入停滞,在那个要命的时刻,肖文东用他那副消瘦却硬朗的背脊,把战友挡在安全地带,自己却面向死神。虽然他的尸骨无存,到现在都没有能魂归故土,可他比一具完整的骸骨都要沉重、都要真切。那一刻我才明白,原来我寻找的,却是一段被时间掩埋了的忠魂!

我萌生了一个想法:希望能在肖文东的老家留存这位英雄的名字与故事,让后人铭记。于是,我在群众代表大会上提出了修建“十二盘名人文化墙”的建议,这一想法不仅得到了在场群众赞成,也获得了县里相关领导以及街道领导的支持。我把肖文东的生平事迹整理成文字,上报审定后,工程很快动工了。石雕厂里金属刀头在乌黑发亮的大理石上发出“呜呜呜”的声响,宛如当年基建工程兵修路的回响。随着水流冲刷,碑文的棱角逐渐显露出来。

石碑上墙那天,小雪在山坡上飞舞。在女贞树前面的老墙前,师傅拿着金漆毛笔,细心地描着碑文,“十二盘名人文化”几个大字泛着光亮,肖文东的故事也被描得清晰可见。雪花落在上面,就像跨越时空的天山雪影,来亲吻他魂牵梦萦的故土。如今,他终于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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