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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相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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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1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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沫儿岭的炭火

霜降刚过,沫儿岭的风就跟淬了冰似的,刮在脸上像刀割,卷起地上的枯树叶打着旋儿,撞在树干上发出“哗哗”的轻响。钟老汉裹着件打了三处补丁的蓝布褂,领口和袖口都磨得发毛,他缩着脖子站在山腰的坳口,目光牢牢锁在那座新筑的炭窑上。窑身选在背风的山坳里,用这儿最黏的黄泥夯筑而成,里面掺了切碎的茅草根,敦实得像尊盘腿而坐的土佛,透着一股厚重的烟火气。窑口用青砖砌出齐整的弧线,砖缝里还嵌着新鲜的黄泥,沾着未干的泥星子,在冷风中慢慢凝干。

旁边的王二抹了把脸上的泥,指缝里还嵌着草屑,声音里带着连日劳作的疲惫,却透着掩不住的欢喜:“钟叔,这窑夯得扎实,边角都捶得硬邦邦,保准经得住冬天的雨雪。”钟老汉慢慢蹲下身,粗糙的手指抚过窑壁,指尖传来泥土的凉意,混着淡淡的茅草根气息。他摸出腰间的旱烟袋点燃,火星在寒风里明灭,只是微微点头,烟锅子“吧嗒”响了两声。

王二拍着胸脯保证,手掌上的厚茧蹭得衣服沙沙响:“您放心,咱四个老汉八天的功夫,每层泥都是三锨一夯,指尖戳不动才罢休,错不了!”钟老汉吸了口烟,烟雾慢悠悠飘散开,他望着远处的山梁,烟杆往地上磕了磕,示意众人歇脚喝水,又指了指天边的残月,意思是明天天不亮就得上山。末了,他抬手摸了摸窑壁,眼神里满是郑重,像是在对祖辈的手艺表态。

天还黑得像块浸了墨的粗布,山坳里就响起了油锯“突突突”的嗡鸣。钟老汉扛着工具走在最前,手电光柱在密林中晃悠,像一柄劈开夜色的利剑。王二猛地弯腰,裤脚被荆棘勾破,脚踝划出血痕,他拔下鞋底的野蒺藜狠狠踩在地上,嘴里骂骂咧咧。钟老汉停下脚步,弯腰捡起一根铁甲木枝,掂量了两下,递到王二眼前,指了指木头细密的纹理,又竖了竖大拇指,再指向石缝里几棵长势缓慢的树,示意那才是好料。李老栓喘着气,手里的斧头往下滑了滑,眼神里满是疑问。钟老汉走到一棵碗口粗的花栗树旁,油锯对准树干,又伸出手比了个“一米二”的手势,再晃了晃脑袋,意思是差一分都不行。轰鸣声里,木屑飞溅。砍倒的木头要两人抬着下山,王二被压得龇牙咧嘴,脚步踉跄。钟老汉走在前面,脚步稳得像钉在地上,他回头看了眼王二,伸手托了把木段底部,又指了指山下的窑口,催促着加快速度。

等把最后一段木头运到窑旁,天已大亮。几人瘫坐在地上,喝着山泉水,李老栓抹着汗连连叹气。钟老汉笑了笑,从怀里摸出几个干硬的窝头分给众人,自己拿起一个啃着,目光落在堆得整齐的木段上,脸上露出一丝欣慰。

装窑时,钟老汉弓着腰钻进窑内,粗布裤子蹭得膝盖通红。他先在窑底铺木段,每根间都留着两指宽的缝隙。王二在窑口探头,满脸不解地比划着,意思是留这么宽缝太浪费,想多填点木头。钟老汉抬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伸手比了个“风”的手势,又指了指木段间的缝隙,再模仿“火”的样子在缝隙间穿梭,示意风通了火才匀。

他往上层层叠放,粗木立着像柱子,细柴精准填在缝隙里。窑里越来越闷,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滴,刚落地就蒸发成白气。忽然,一根细木柴往下滑,王二急得在窑口摆手大喊。钟老汉赶紧伸手去抓,手背被尖刺划出血,滴在黄土上晕开一小片暗红。王二举着布条在窑口比划,让他赶紧出来包扎。钟老汉只是摆了摆手,把手指在衣襟上蹭了蹭,继续塞紧木柴,又指了指窑壁,一脸严肃地摇头,意思是漏风就全白费了。半天后,钟老汉从窑口爬出来,头发眉毛全是黄土。他蹲在窑口抽旱烟,烟杆敲了敲窑壁,又指了指火候口,对着王二和李老栓比划了轮班的手势,眼神里满是不容马虎的认真。王二立刻挺直腰板,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示意自己值头班。

封窑时,钟老汉把掺了麦糠的黄泥调成糊状,用粗麻布蘸着仔细抹严窑口缝隙。李老栓在一旁看着,比划着问泥要抹多厚。钟老汉伸出手指比了个“半指”的宽度,又指了指青砖缝,示意连缝隙都得填实。他抹得极其认真,哪怕是最隐蔽的角落也不放过,指尖蹭得通红也不在意。傍晚,钟老汉点燃干竹子塞进灶口,浓烟裹着火星涌进窑内。他盯着橘红色的火苗,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平稳的弧线,又分别画了过旺和过弱的火苗,对着两人摇了摇头,意思是火候得稳。夜里轮流值守,钟老汉值后半夜。王二打着哈欠过来换班,示意他去眯会儿,自己能盯好。钟老汉却摇了摇头,攥着铁板挡了挡灶口,又指了指窑壁,想起以前自己贪快烧废一窑炭的事,脸上露出懊悔的神情,蹲在灶口一动不动。

闷窑时,他们用湿泥封严灶口烟道。钟老汉每天用铁棍捅窑壁,摸一摸铁棍的温度,要是凉了就立刻补泥。连下三天雨时,窑体渗了水。钟老汉半夜披着蓑衣就往窑边跑,王二追着送来灯笼,拉着他的胳膊比划,让他等天亮再弄。钟老汉却挣开他的手,跪在窑边糊泥,指关节僵得打不了弯,他抬头望了望家的方向,眼神里满是急切,那是想着娃的学费、老伴的棉袄。

出炭那天,钟老汉掀开窑口封泥,热浪裹着炭灰扑面而来。他戴着手套,用铁钩小心翼翼把通红的炭条往外勾。“滋滋”声里,王二用湿泥盖着炭条,对着钟老汉竖起大拇指,一脸欢喜。钟老汉抹了把脸上的灰,露出亮闪闪的眼睛,点了点头,又指了指炭堆,做了个“筛选”的手势,把生炭、碎炭和好炭的样子分别比划出来,示意要分开,不能混在一起。

李老栓挑着生炭,比划着问是不是留着自己烧。钟老汉点了点头,指了指生炭,又指了指自己,再指了指好炭和山下的方向,意思是卖出去的得是最好的。他蹲在地上翻捡,手指被炭灰染得漆黑,拿起一块好炭看了看,又满意地点点头,哪怕手上沾着炭灰也不在意。

背炭下山时,百多斤的炭袋压得人直不起腰。山路只有二尺宽,一边是陡坡,一边是山沟。王二走得发抖,脚步虚浮。钟老汉回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脚下的石头,又摆了摆手,示意别抬头看沟。他自己一步步挪着,每一步都踩得极稳。突然,钟老汉脚底一滑,赶紧抓住灌木丛,炭滚了几块下山。他爬起来,膝盖渗着血,却先盯着山下的炭块叹气,脸上满是可惜,伸手拍了拍身上的土,扶稳背篓,示意继续走,别耽误了时间。

山脚下,炭贩称重后报出数字:“钟叔,两百三十斤,一斤八毛,一共一百八十四块。”钟老汉接过皱巴巴的钞票,一张张仔细理平,对着阳光照了照,确认无误后,又数了一遍,才小心翼翼塞进贴身布兜,系紧绳子。他摸了摸布兜,眼神柔和下来,脑海里浮现出孙子的字典、老伴的棉袄,还有开春的玉米种子。回到工棚,他舀了碗开水,就着冷馒头啃。王二进来坐下,叹了口气:“钟叔,以前山里窑烟连片,现在就剩咱这几座了。”钟老汉放下馒头,眼神暗了暗,看向远处的山林,又摸了摸自己的手,那双手布满老茧,是一辈子烧炭的印记。他想起儿子在城里开饭馆,几次劝他别干了,脸上露出无奈的神情,摇了摇头。

王二搓着草绳:“箍窑、烧火、闷窑,哪样不要门道?这些哪有书本教?”钟老汉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旧照片,上面是年轻时的他和父亲在炭窑旁的身影,他指了指照片里的父亲,又指了指自己,再指了指炭窑,眼神里满是对过往的怀念,还有对手艺无人传承的惋惜。他望着空窑,仿佛又看到了雪天连夜出窑的日子,烤得手套冒烟也高兴,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

转年霜降,钟老汉正和王二准备筑新窑,村支书张建军来了,手里拿着本小册子。“钟叔,先别忙活了,跟您说个事。”张建军坐在木头上,翻开册子,“这是国家颁布的《森林法》,2019年7月1日就施行了,咱沫儿岭的山都划成公益林了,天然林得全面保护,不能砍树烧炭了。”

钟老汉手里的泥抹子“啪”地掉在地上,他瞪大了眼睛,盯着张建军手里的册子,又猛地看向刚筑了一半的窑,身体晃了晃。张建军赶紧解释:“钟叔,这是国法,不是村里的规矩。公益林就是要保生态,树不能随便砍,不然要犯法的。”钟老汉蹲在地上,双手抓着头发,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他抬头看了看光秃秃的山梁,又摸了摸自己的手,那双手早已习惯了泥土和炭火,此刻却茫然无措。

“我知道您难,可规矩不能破。”张建军叹口气,“您看这山,这些年砍树烧炭,植被都少了。森林法就是要让山变绿,以后子孙后代才有山靠。”钟老汉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他想起自己一辈子烧炭的日子,想起祖辈的手艺,眼里蓄满泪水,却倔强地没掉下来。

“钟叔,您别愁。”张建军递过一杯水,“村里正搞生态养殖,我帮您申请了十只羊、两头牛,您在山脚下放,不用砍树,还能挣钱。”钟老汉愣了愣,抬头看着张建军,眼神里满是疑惑,又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懂放羊。“有老兽医教,不难学。”张建军拍着他的肩膀,“您看,放羊不用钻刺阵,不用背炭下山,还能照看家里,多好。”钟老汉沉默着,盯着新筑了一半的窑,半天没动,最后只是缓缓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后来,钟老汉真的养起了牛羊。每天赶着牲口在山脚下转,看着曾经砍树的地方冒出新绿,他总会停下脚步,蹲在地上摸一摸嫩绿的树苗,脸上的茫然渐渐褪去。村支书后来又找过他,递给他一件印着“护林员”的红袖章,他接过时,手指有些颤抖,把红袖章郑重地别在胳膊上。

这天,钟老汉拄着拐杖,胳膊上的红袖章在阳光下格外鲜艳,他赶着牛羊走到旧窑前。窑口长满荒草,青砖爬满青苔,风一吹,草叶沙沙作响。王二也来了,站在他身边叹气。钟老汉摸了摸窑壁,指尖抚过青苔,脸上没有惋惜,反而带着平静的笑意。他抬头看向远处的山林,曾经斑驳的山梁如今已铺展开成片的新绿,风吹过,树叶翻起层层绿浪。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笔记本,上面是他画的山林地图,标注着每片新栽的树苗和容易出现火情的地段——那是他当护林员后,一点点踩出来的标记。牛羊在一旁悠闲地啃着青草,时不时发出一声低吟。钟老汉把拐杖靠在窑边,弯腰捡起一块石子,在地上画了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又画了个放羊的自己,旁边还有个红袖章的样子。

风掠过树梢,带着草木的清香,拂过钟老汉的脸颊。他站起身,望着这片重焕生机的青山,浑浊的眼睛里亮着光。曾经烟熏火燎的双手,如今轻抚着嫩绿的枝叶;曾经为炭火奔波的脚步,如今踏遍山林守护新绿。窑烟早已散尽,那些关于炭火的记忆,成了滋养初心的养分,让他在青山间,找到了新的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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