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窗,一股清冽的寒气直扑进肺腑。雪还小,稀稀拉拉的,在空中打着旋儿,不肯安安分分往下落。伸手接住几粒,掌心里倏地化了,只留下几点湿痕,凉丝丝的。巷口那棵老桂树,光秃秃的枝桠刺向天空,此刻枝头沾了星点白,像谁随手撒上去的盐沫子。隔壁阿婆在院里收衣裳,竹竿碰着铁丝,叮叮当当地响。她仰头望了望天,念叨一句:“下雪喽,得把腌菜坛子盖严实喽。”声音在静悄悄的空气里,传得老远老远。
雪渐渐大了,不再是碎碎的粒子,变成了一片片的雪花,悠悠地从云端飘下来。没风的时候,它们就垂直落着,不慌不忙,一片叠着一片,一层盖着一层。偶尔刮过小风,雪花们便乱了阵脚,斜斜地飞着,打着旋儿互相追逐,像一群刚挣脱束缚的白蝴蝶。天地间静极了,静得能听见雪片落在瓦楞上的声响,扑簌簌的,又轻又软。远处的屋顶先白了,薄薄一层,像蒙了块细腻的纱。世界一下子褪了往日的繁杂色彩,只剩下黑与白的简净轮廓,像一幅正在慢慢晕开的水墨画。
我忽然想起什么,从床底拖出个蒙尘的纸箱。一打开,一股子陈年的味道涌出来。里面是些旧物件:几本卷了边的诗集,一个掉了漆的铁皮文具盒,还有一副大红色的毛线手套。手套的拇指处磨得起了球,颜色也褪成了黯淡的粉色,线都有些发硬了。这是母亲织的,是前年还是大前年?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年石泉的冬天冷得早,伏案写乡土小诗,手冻得通红。母亲便在每个夜晚,就着暖黄的灯光,一针一线地织。竹制的织针磨得油亮,在她手里穿梭,发出细微的“嚓嚓”声,和窗外那时或许正落着的雪的簌簌声,应和着。我伏在桌上假装用功,眼睛却总瞟着那两根织针,看它们把一团散乱的毛线,慢慢织成一个暖乎乎的形状。她总说:“今年雪厚,得织厚点才抗冻。”仿佛雪的厚度,是能用手套的厚度去丈量、去抵挡的。
雪下得沉稳了。我戴上那副旧手套,推门走进巷子里。青石板路早被雪盖了半指厚,踩上去,第一脚是松软的“噗”声,陷下去一个清晰的脚印。一脚又一脚,歪歪扭扭的脚印串起来,通向巷子深处。雪还在落,静静落在我的肩头,落在手套粗糙的纹路里,竟没有立刻化去。四下里没人声,只有我的脚步声,和雪落的微响。世界好像被这场雪洗干净了,也简化了,只剩下最纯粹的行走,和最素净的覆盖。
路过老桂树时,看见树根旁堆着个小小的雪人,只有拳头大小。两颗黑石子做眼睛,一截枯树枝做嘴巴,憨憨地笑着。雪人旁边留着几个小小的手印,像五瓣梅花,新鲜地印在雪地上。我蹲下身,看着这稚拙的小玩意儿,心里忽然一动。也团了个雪球,凉意透过手套渗进来,清清爽爽的,半点尘浊都没有。我把雪球轻轻放在小雪人旁边,算给它做个伴儿。站起身时,雪花落在睫毛上,眨眨眼,便化作一滴小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来,竟带着点温意。
走到巷口,视野一下子开阔了。马路上的雪,被偶尔驶过的车轮碾成了黑糊糊的雪泥,溅得到处都是。但远处的稻田、更远处的云雾山,却是一片干干净净的白。那白并不死板,顺着山势的起伏,显出深深浅浅的韵致。近处的菜畦,雪被田埂分割成一块一块的,像铺向天边的绒毯。几只麻雀在田埂上跳来跳去,留下一串串“个”字形的爪印,转眼又被新雪盖了去。天地茫茫苍苍,人站在那里,渺小得像一粒雪。时间仿佛也慢了下来,被这无边的白吸了去,消融在风雪里。过去的一年的那些纷纷扰扰,近的远的,心头的身上的,似乎都被这场雪轻轻按住,暂时封存在这一片洁白里。心里空落落的,却又被一种辽阔的宁静填得满满当当。
往回走的时候,天光渐渐暗了。雪却没有停的意思,反而下得更密、更急了。大片大片的雪花,在渐浓的暮色里,闪着幽幽的银灰色光,像天空抖落的碎屑,无穷无尽地飘下来。巷子里,几扇窗户透出橘黄色的灯光,暖暖的,晕开一小片模糊的光影。灯光里看雪,雪下得更欢了,不再是慢悠悠地飘,而是纷纷扬扬地,直往那光亮处扑,像一群投火的飞蛾。几缕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淡淡的青色,在白茫茫的雪幕里扭着腰肢,没一会儿就散得无影无踪,只留下空气里一丝柴火的干燥香气。
路过外婆的院子,看见她果然用旧棉絮把腌菜坛子盖得严严实实,棉絮上积了一层雪,鼓成个小小的雪丘。她屋里的灯亮着,窗玻璃上凝了层薄薄的水汽,朦朦胧胧映出一个佝偻的身影,还在屋里忙活着。我呵出一口白气,那团白雾在冷空气中久久不散,像一小片跟着我的云。回到屋里,肩头落了薄薄一层雪。抬手掸一掸,雪簌簌落在地板上,很快化成一摊摊深色的水渍。我脱下湿了半截的手套,指尖冻得有些发麻,心里却是暖的。窗外,夜色已经完全拢了过来。雪光映着,外头竟不显得漆黑,反倒是一种透明的、静谧的深蓝。雪花还在飞舞,在黑暗的背景下,它们的身影看得格外真切。它们好像永远不知疲倦,以整个天空为舞台,上演着一场盛大而沉默的仪式。
我没开灯,就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静静看着。这一年的第一场雪,来得不早不晚,下得不紧不慢。它盖去了2025年最后一点枯草的痕迹,也埋了新年开头的所有喧嚣与尘埃。它让奔跑的人停下脚步,让争吵的人归于沉默,让遥远的心事变得切近,也让切近的日子,笼上了一层温柔的回忆的薄纱。我知道,明天太阳一出来,这纯净完整的白,就要开始消融,露出底下斑驳的、实实在在的世界。马路会露出来,泥泞会露出来,生活里的那些坚硬与琐碎,都会一一回来。这场雪,其实什么也改变不了。它只是落下来,安安静静的,在一段特定的时光里,给这个世界做了一个洁白的、恍若隔世的梦。
2026年夜深了,雪还在下。那簌簌的落雪声,听着像无数细小的冰蚕,正耐心地啃食着黑夜这片巨大的桑叶,要把整个时间,都纺成一段纯净的丝。我仿佛也化作了窗外的一片雪,没有来处,也不知归宿,只是在这苍茫的2026年初夜里,静静地落,静静地消融。枕着这无边无际的落雪声,睡意也像雪花一样,温柔地覆盖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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