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情惘然

李义山的诗句向来隐晦，其中“一篇锦瑟解人难”，《锦瑟》一诗千百年来为无数文人学者称道。不仅是因为它的隐晦，更是因为它那凄美朦胧的情感。《锦瑟》通篇都是名句，足以见李义山才情之高，但此诗尾联“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才是神来之笔。

什么叫“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此句该如何解呢？我认为，此句与“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等句有异曲同工之妙。你可能会认为这几句诗词并不相关，我们不妨以王国维之“联想说”来解释它们。所谓“此情”，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情感？我以为主要是两种。一种，是当初你正在经历某件事情，对这件事最直观的感受；另一种，则是如今往事已过，你重新“追忆”起这件事，此时所产生的感受，这两种情感是完全不同的。

我之所以说晏殊、刘过的词和李义山的这首诗有异曲同工之妙，是因为它们的共通之处在于所表达的情感，即逝去的终于是逝去了，如今任凭你如何“追忆”，终究是寻不回当时的那种感觉了。当你去追忆曾经的时候，你会发现，曾经的感觉是真实的，可是你越想深入，就越会发现曾经越来越模糊。所谓“惘然”便是这种模糊感。你如今来追忆，必定是有某种期望，当你此时追忆，无形之中会对曾经的片段进行加工，你会对曾经的回忆植入你现今的期望，这就会导致曾经的情感更加模糊。你总以为“如果当初我那样做，就好了”，这就是为什么“此情”会“惘然”了。

“此情惘然”是痛彻心扉的。你曾经以为无比珍贵的，在后来，你回头望去的时候或许会轻叹一声，“都不重要了”，或许会微扬嘴角，“那时真好”。此时正对应了刘过的“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你试图去找寻曾经的感觉，可是无论如何也已逝去，再也无法触摸。无论你现在过得好不好，以如今的视角回望过去，其实都会有一种撕裂感，是精神与肉体的撕裂。你的精神想要抽离肉体，回到过去，以至于它开始刺激你的大脑，这时多情的人或许会心酸、落泪，更有甚者会出现情绪激动。

这种撕裂感在今昔对比太大的情况下会被放大数倍。曾经对你来说无比美好治愈东西，早已如水东逝。你现在受尽磨难委屈，你觉得孤苦无依，越是这样你对过去的“追忆”就越发频繁。这就会使你陷入回忆的旋涡，你无法脱离，连生活也过得潦草了，你不敢面对现实，选择逃避，你发现，你被回忆支配了。此时的“惘然”不再是简简单单的模糊，那是一种不得的痛苦，是对现实的不满和无力反抗，是你想要追求美好无果后，一种深刻的痛楚，走投无路只好拼凑从前。所以说，“此情”的“惘然”是痛彻心扉的。

“此情”既已“惘然”，那我们也要学会适可而止，学会以新的姿态继续向前。“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你留不住落花，留不住逝去的年华，更留不住要远去的人。当春日姹紫嫣红时，燕子归来时，当你觉得某个人特别熟悉的时候，那么，“追忆”和“惘然”又开始具象化了。“君看今日树头花，不是去年枝上朵”，今天的花已不是去年的花，燕子也不一定是当时所见，人大概率也已不是同一人，即使是，你能保证你们之间的感情如初吗？所以我们所遇的人和事最终都走向了惘然。既已惘然，就不必过多留恋了。今日春光好，繁花引蜂喧，人过丛中香一身；总要学会把握当下吧，学会告别过去才能成长。

我之前填过一首词，有一句是这么说的，“阁楼移影，暮寻那日，只见江舟。”我们的人生亦如一叶轻舟，既是如此，便不用装载太多的东西。随着自己的性子漂流四海。如果执着太多，小舟可不是大货轮，装不了太多东西，不然是要沉没的。“那日”已不可寻，就把它抛却，载一卷诗书，漂过重峦翠峰，漂过桃花十里，漂过心中静静的湖水，如此，我们方可以完成人生的“自渡”。

“此情”且封存在陶瓮里，不必为“惘然”而感伤，人生的旅途还长，在脸上抹一把夕阳的余光，微笑着迎接明日的朝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