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斑额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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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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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静夜,因了一颗星辰的陨落,而显得分外沉静,也分外空廓。书页上的字迹,原是密密麻麻的知识的舟楫,此刻却都失了渡人的力量,只静静地卧着。我的思绪,便不由得随着那缕远行的魂灵,飘荡开去,试图去描摹一个完整的、浑圆的轨迹——一个从清华园出发,最终又落回清华园的,生命的圆。

这圆的起点,是水木明瑟的清华园。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在图书馆宁静得能听见尘埃落毛的空气里,翻开了《神秘的宇宙》。那些奇异的、关于宇宙结构的幻想,像一束光,骤然照亮了他懵懂的心智。他回到家,竟对父母说出那样石破天惊的誓言,仿佛一个先知,早已窥见自己命运的谶语。然而,宁静的圆规刚刚落下一点,便被战争的铁蹄踏碎了。卢沟桥的炮火,将一副沉重的国难图景骤然展开在他眼前。于是,他随家南渡,在昆明的红土与警报声中,走进了西南联大的茅草屋。那是一种何等的“拙”与“朴”啊!屋舍是陋的,书籍是少的,有时甚至要从炸弹掘开的废墟里,去挖寻一本压变了形的书,却仍如获至宝。可也正是在这“拙朴”之中,一种坚韧的、属于这个民族的学术血脉,在无声地流淌、勃发。

而后,这圆便大大地向外荡开了,划向广袤而未知的彼岸。芝加哥大学的实验室里,他曾想做一个“有用”的人,与精密的仪器为伍。可他很快发现了自己的“笨拙”,那双手似乎总与那些灵巧的机关格格不入。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宁拙毋巧”?他坦然地承认了这天赋的界限,在导师的指引下,转而投向理论物理那浩瀚无垠的思维宇宙。于是,最神奇的景象发生了:那在实验桌前略显局促的“拙”,一旦进入思维的疆场,便化作了开天辟地的“巧”。他与李政道先生,轻轻推翻了被视为金科玉律的“宇称守恒”,让整个物理学的殿堂为之震动;他与米尔斯构筑的“规范场论”,更是如一座沉默而宏伟的地基,在此之上,后来者建起了粒子物理的摩天大厦。这已是与麦克斯韦、爱因斯坦比肩的成就了。可他,这位已然立于世界之巅的巨人,心中那根最柔韧的丝线,却始终系着大洋彼岸的那一片故土。

于是,这圆开始勾勒它最动人、也最坚定的回环。那是一九七一年,冰封尚未完全解冻,他便踏上了归途,成为那道“破冰”的桥梁。此后数十载,他募集资金,荐引学子,将一座座知识的灯塔,从西方引回东方。到了晚年,那归根的意志愈发清晰而沉静。二零零三年,他将清华园的住所题为“归根居”;二零一五年,他放弃了那片土地的国籍,像一片徘徊太久的叶子,终于决定要落回母树的根旁。他践行了对故友的承诺,走在了“共同途”上。从青丝到白发,他画了一个圈,而圈住的,是整个中国的理论物理学界,是一代又一代得以沐其清辉的后来者。

夜更深了。风从窗隙间潜入,带着一丝凉意,翻动着书页,恰恰停在他晚年的一张照片上。照片里,他安坐着,目光温和而澄澈,旁边是翁帆女士静谧的身影。世人不解这“爷孙恋”的喧哗,于他,或许只是生命在完成其圆融时,上天赐予的最后一份温暖的陪伴。他引用了中国最古老的准则来评价自己的一生:“立德、立功、立言”。他说,自己是“非常中国式的”。是的,再没有比这更贴切的总结了。他的一生,便是将这三不朽,编织成了一个完满的、中国式的圆。

我抬起头,仿佛看见那高悬的圆月,清辉洒遍人间。那圆满的光晕,不刺目,不喧嚣,只是沉静地、永恒地亮着。杨振宁先生便是这样了。他归于大静,却将一片无比澄澈的光明,留给了这个他深深爱过的世界。这光明,是科学的,也是精神的;是世界的,更是中国的。

天地皆沉默,唯有月光,亘古如一地,画着那个完美的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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