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篓空了》
作者:谭宇林(湖北巴东)
爷爷有一只背篓。
背篓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山里人家几乎家家都有。装猪草,装柴火,装从地里摘回来的瓜菜,也装我上学时的书包。那只背篓用了很多年,竹篾的颜色由青转黄,边缘被肩膀磨得发亮,两根背篓系缠了几层旧布,是爷爷自己慢慢缠的,一年比一年厚。
我小时候总觉得,爷爷的路是和背篓绑在一起的。
春天插秧,他背着背篓去田边,篓子里放秧苗、绳子、一个旧瓷碗。山里缺水,田埂上的沟渠是一季庄稼的命。有一年天旱,我们家的田裂了缝,泥块翘起来,像晒干的瓦片。爷爷蹲在田埂上看了半天,沟里的水被人拦住了,流去了别人的田里。
我问他:“不去说嘛?”
爷爷淡淡的回我:“说了。”
“人家让水?”
“不让。”
他没有再多言语,只是默默地扛起锄头又去了田边。那天他没有和人吵架,也没有把水硬挖过来。他只是在自家田的下游筑了一道小埂,把渗下来的一点水留住,能救多少算多少。
那时我不懂,觉得爷爷太过退让。后来才慢慢知道,山里人住得近,田地交错,水的事,路的事,一旦吵开,就不是一天的仇。爷爷不是争不过,是不想为一田水,把邻里的情分伤透。
他这一辈子,对外人总是让着。对自己,对家里人,却又紧得很。
我读小学时,爷爷在学校里租房子陪我上学。那时候楼下还有一大块地没有铺上水泥,下楼要走一段石头和泥巴路,门口有棵桂花树。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旧桌子,墙角堆着米袋和柴火。爷爷每天做饭、洗衣、等我放学,空闲时就坐在屋檐下编竹篾。
竹篾划开的声音很清,“吱——”的一声,从青竹里抽出来。爷爷的手粗糙,指节大,掌心里有旧伤疤,可竹条到了他手里,就顺服了。他编背篓,编簸箕,编晒东西的竹筛。编好的东西,有的家里用,有的就卖给农户换几个钱。
他换的钱,很少给自己买东西。
我书包里的本子、铅笔,偶尔想吃的饼,都是这样来的。
有一回,我在租住的屋里玩,看见阳台栏杆上停着一只送信的白鸽子。我不知道它从哪儿来,只觉得稀奇,就抓了一把米撒在地上,看它啄食。爷爷看见了,说:“米是饭,不能这样撒。”
我那时小,听不进去,顶了他一句:“我又没吃你这么多。”
爷爷没再骂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地上的米。我赌气跑下楼,在操场上疯跑,被一块石头绊倒,右胳膊当时就肿了起来。
我没有哭,自己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慢慢上楼。爷爷正在屋檐下等我,看见我垂着胳膊,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问:“怎么了?”
我说:“摔了。”
他没问我为什么跑,也没说“谁让你不听话”。他只是赶紧拿了手电筒,牵着我去校医那里。路上他走得很急,却一直把我那只没受伤的手攥在手里。
那晚回来,他给我煮了一碗稀饭,煎了一个鸡蛋。
我躺在床上,听见他坐在屋檐下叹气。竹篾的声音没有了,只有风吹过桂花树,沙沙地响。
还有一次,我半夜肚子疼,要起床上厕所。厕所离住屋远,在楼下面,还要走七八十米,周围都是树。我小心翼翼地下床,爷爷还是醒了,他拿着手电陪我去了。
那夜月亮很淡,路被照出一小片圆光。我走在光圈里,爷爷走在我后面,手电光一直落在我脚前。我每疼得弯下腰,他就停下来等我,不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问:“要不要慢一点?”
那一晚,他几乎没睡。天亮后,他又去请一位老师帮忙,把我送到村卫生室去看。
我后来去过很多地方,住过有暖气的房间,也见过整夜不熄的路灯。但我总想起那个手电光,很小,很暗,却把我脚下的那段路,照得很清楚。
爷爷老得很慢,也很快。
我上中学后,回家的次数少了。每个周末回去,他总要问我吃不吃鸡蛋,问我身上钱够不够。我说够,他还是会偷偷塞一点在我口袋里。那些钱不是整钱,有零钞,有硬币,叠得整齐,像是在怀里揣了很久。
我知道那是他编背篓、捡山货换来的。
后来我休学,出门做工,回家更少。每次离家,他总会站在路口目送我,常常临别说完话,再悄悄把零钱塞给我。
他常说:“在外边,别亏自己。”
我说:“知道。”
他又一遍遍嘱托:“身体要紧。”
我说:“知道。”
现在想想,我那时答应得太容易。
人总是这样,以为亲人的叮嘱会一直重复,以为路口的送别还有很多次。直到有一天,他再也不能送你了,你才突然明白,那些听惯了的话,原来都是最后一次。
爷爷晚年常去亲戚家走动。
我以前以为他是喜欢热闹。后来才知道,他是在趁自己还能走,把该见的人再看一遍,该说的话再说一说。他不是不怕死,是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所以走得格外认真。
他住院时,我去陪他。
他人很瘦,脸凹下去,手背上插着针管。看见我来,他伸手拉我,说:“宇林你来了啊?”
我说:“是的。”
后来他出院回家,把我从楼上喊下去,说有点事情找我。
他问:“钱够不够用?”
我说:“够用,还有呢”
他不信,从衣服里面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来,是一些零钱和五百元的整钱。他把整钱塞到我手里,说:“你别省着,要吃饭。”
我接过钱,手指发抖,默默收下这份沉甸甸的心意,那是他舍不得自己、全都留给我的疼爱。
出院后他先去姑姑家小住,大约十天,便回了家里。那时的他已经很难自行走路了,我们便在爷爷床旁边开了一个床铺,照顾他方便一些。
一天晚上,爷爷上完厕所后,对我说:“宇林,你自己身体也不好,往后去不要胡思乱想,别操心太多事,放宽心过日子,好好照顾自己,身体健康才是最大的本钱。”
他又说:“别想太多,身体是自己的。”
我点头,说不出话。
那是他最后一次跟我说这样的话。
爷爷走后,老屋的屋檐下还挂着他编的背篓和竹筐,有新一点的,也有旧得快散架的。墙角堆着没编完的竹条,工具还放在原来的位置,像他只是暂时出门,过一会儿还会回来坐下。
我摸了摸那只旧背篓。
竹篾已经凉了,编痕里还留着灰尘和山风的味道。
以前我总觉得,背篓是用来装东西的。装秧苗,装柴火,装书包,装一个孩子从小到大的盼望。直到爷爷走后,我才明白,它装的其实不是这些。
它装的是春天田埂上的水,是夏天屋檐下的竹篾声,是深夜里照在我脚前的手电光,是一个老人把所有沉默、宽厚和疼爱,都藏在日子里,一声不吭地给了我。
山风还在吹。
可背篓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