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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迪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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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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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雾未散时

清晨醒来时,窗外的城市被一层薄雾包围。

那并非浓重到令人不安的雾,只是淡淡的,像一口尚未吐出的气息,轻轻悬浮在楼宇之间。街道、路灯、行道树都显得比平日柔和,轮廓被时间轻轻抹平,没有锋芒,也没有急切。世界仿佛刻意放慢了脚步,为这一天留出一个过渡的空间。

日历在昨夜悄然翻过一页。

新的数字安静地躺在那里,没有敲锣打鼓,也没有郑重其事的提醒。它只是存在着,像一枚被放入时间长河的小小标记,提醒人们:某个阶段已经结束,另一个阶段已经开始——尽管这种“开始”,并不总是伴随着清晰的感受。

窗外的街道与昨日并无不同。红绿灯依旧以固定的节奏交替,早起的人低头行走,神情专注而沉默。没有人因为新的一年而显得格外轻快,也没有人因为时间的更替而停下脚步。仿佛所谓的“新”,只是在形式上被确认,而非在生活中被真正感知。

我站在窗前,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对“新的一年”产生明确的期待了。

这种意识并不突兀,它更像是某个早已存在却被忽略的事实,在此刻被轻轻点亮。曾经,我也会在年末反复回望,在年初郑重许愿;会在时间的分界线上,为自己划定清晰的方向。然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些仪式逐渐变得遥远,甚至显得有些勉强。

从前并不是这样的。

从前,时间像一条清晰可见的河流,一段一段地向前流淌。童年有着明确的长度,未来仿佛无穷无尽。每一个起点都值得期待,每一个终点都值得纪念。那时的人相信,时间的推进本身就意味着成长,意味着改变,意味着某种必然的收获。

而如今,岁月变得轻薄。它不再以河流的形态出现,而更像是一叠被反复翻阅的纸页。一页尚未看清,另一页已经覆盖上来。时间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几乎无法察觉它经过的痕迹。很多时候,回过神来才发现,一年已经结束,而这一年究竟留下了什么,却一时难以回答。

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条祝福讯息接连而至。

字句温和,语气熟悉,带着约定俗成的善意。它们在屏幕上闪烁,又在指尖滑过,迅速完成了一次传递。我一一回复着相似的话语,态度诚恳,却没有太多情绪起伏。那些语言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必要的交换,而非真正抵达内心。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并非对祝福无动于衷,而是对这种被高度程式化的情感表达,逐渐失去了回应的能力。我们太熟悉这些词语了,熟悉到它们失去了重量,也失去了停留的可能。

窗外的雾气仍在游走。

它没有方向,也没有急切,不像雨,带着必须落下的使命;也不像风,急于穿越街道,证明自身的存在。雾只是缓慢地弥散着,让远处的建筑显得模糊,让近处的事物显得真实。它不改变世界的结构,却悄然改变了人们观看世界的方式。

我忽然明白,自己此刻的状态,与这雾气极为相似。

我们这一代人,总是被不断地要求向前。

向前规划,向前证明,向前兑现某种被期待的人生轨迹。时间在这种要求之下,不再是自然流逝的过程,而逐渐变成了一项需要被完成的任务。我们学会用年份衡量价值,用进度评估存在,却在不知不觉中,失去了感受季节更替的能力。

我们记得日期,却不再记得某一天为何特别;我们记录事件,却不再确认感受是否真实。

新年的第一天,反而显得无从安放。它既不像终点那样适合总结,也不像起点那样适合宣言。它悬在中间,像一段空白,让人一时不知该如何书写。于是,许多人选择用忙碌填补它,用热闹掩盖它,用各种计划与目标,迅速将这一天纳入既定的轨道。

而我站在窗前,只感到一种近乎透明的清醒。并非因为失望,也谈不上悲观。那是一种在反复经历之后产生的理解——原来并不是每一次更替,都必须伴随着强烈的情绪;并不是每一个节点,都需要被赋予宏大的意义。

有些时刻,只适合被看见,而不必被解释。

雾气开始慢慢变淡。远处的建筑轮廓逐渐浮现,街道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车辆驶过路口,行人加快脚步,世界重新回到它熟悉的节奏。没有什么因为新的一年而发生剧烈改变,一切依旧按照原有的方式运转着。

我突然对此感到安心。

也许成长的某个阶段,正是学会与“没有仪式感的时刻”和平共处。学会承认生活的大多数时刻,本就如此平缓、重复而安静;学会放下对“明显变化”的执念,不再强迫自己在每一个起点许下宏大的愿望。

只是安静地站在雾中,确认自己仍然在场。

确认自己仍能感知清晨的光线,仍能分辨空气中的湿度,仍能在时间的流动中,觉察到细微却真实的变化。这种确认并不喧哗,却足以支撑人继续前行。

当雾完全散去时,阳光并不耀眼,却足够温和。

它没有宣告开始,也没有结束什么,只是落在窗边,落在桌面,落在这一日的日常之中。它提醒我,时间仍在流动,而我仍然愿意与它同行——不急于命名,不急于抵达。

这样,已经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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