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夜深人静的时侯,我习惯一个人在书房里发呆。
书房的书架上静静摆放着一架陈旧的木制算盘,那是父亲的遗物。算盘普通,质地粗糙,珠子却细腻锃亮光华,这算盘陪伴父亲风雨一生。我抚摸着算盘,轻轻拨着珠子,鼻子发酸眼睛朦胧,父亲的影子又在脑海中一一闪现。出生寒门的父亲,身材矮小单薄,却长着一幅方方正正的国字脸,浓眉大眼,总闪着慈祥刚毅清澈的光芒。听父亲讲,他在年少的时侯,因老家建水库,举家搬迁到新的环境里生活。人地生疏,岁月蹉跎,当时村中缺少文化人,就读初中品学谦优的父亲便被大队书记勒令回家当会计。祖父早逝,身为独子的父亲不屈服命运的不公,加入了中共党组织,扎根农村生产队做帐扒算盘二十多年,放弃许多招工提干的机会。
从我记事起,我就在噼哩叭啦的算盘声中长大,常常在深夜里被父亲咳嗽声惊醒,煤油灯在浓浓的烟雾中把父亲瘦小的身影拉得老长,父亲的帐本愈显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爱好浓茶猛抽草烟滴酒不沾的他常告戒我说:“你可别学我的尴尬习惯,提了假神败真神哟”。不太懂事的我郁闷得很,在那个抢工分搞副业吃大锅饭的年代,许多地方势利者,总想从父亲的账本中捞到好处,父母公正无私的秉性常迎来很多人无端的欺凌污辱,连着我们做儿女的一起遭罪。我讨厌父母总包庇着别家可恶跳皮的孩子,却对软弱无助的我们口口声声严厉教训“人穷志不短,无傲气要有骨气。”更看不惯父亲天天抱着算盘算帐,不会盘算他人和自己,却常常被别人盘算。为此常常顶撞父亲,惹他生气不已,“你这个小老娃娃,怎么不听话。”最让我揪心的事,父亲每每为我的学习生活,挨家排户去借钱,凑得寥寥无几,站在村口默默目送我背着一袋可吃一星期的土豆干粮渐行渐远,丈量二十里开外的学校去读书。在青黄不接的年代,感恩父母没让我们姐妹兄弟五人荒废读书时光。
印象深刻的一次,为证明遭别人污告的清白,父亲背着一大篮子二十多年的帐本到大队部的院子里晒太阳,边翻帐本边拍着胸脯理直气壮地对大家说:“我做的帐若有半点疏忽和差错,我以人格担保,宁可自己去坐牢,掉脑袋。”他有话要说,有事更要做,在放下算盘之余,自学医学置购药品、针水和注射器,摆满架子,晚上提着马灯,走村窜户免费为患者诊治和接生,抢救许多生命。又自学竹编,为老百姓免费送篮子和粪箕。父亲有个癖好,逢年过节便请村里人到家中吃饭,让母亲把平时节省下来的“家珍”拿出来,做一大桌,他便拿一双筷子,对客人夹菜个停,生怕少吃,押得每碗满满的,把我们姐妹兄弟凉在一边干瞪眼,空腹流口水,待客人走后才让我们清理残汤剩饭,儿女们个个长得黄皮寡瘦。在我的眼里,父亲没有悲伤,时不时吹吹笛子拉拉二胡,来段“东方红,太阳升……”。他对别人谦和,却时时对自己的儿女大讲“不要主观不努力,客观找原因。”
争强好胜的我曾和父亲打赌,父亲拿算盘,我用电子计算器,从一加到一百,看谁最先得出正确结果。比赛一开始,算盘珠子就像五线谱上的音乐符号,伴着明快悦耳的节奏声,在父亲手指间蹦来跳去。我摇头摆脑,计算器在我出汗的手掌中叽叽叫个不停,待我算到一半时,父亲已笑着说出了答案。我佩服平凡的父亲怎么会有许多不平凡的地方。
流经岁月,时代在进步,父亲慢慢变老,我渐渐长大,听惯了父亲的算盘声,看惯了父亲帐本笔记的清秀流畅,习惯了父亲的待人接物。好男儿志在四方,我远离了家乡和亲人,书写的人生字也变得方方正正。在一个春光明媚的日子,大弟一个电话把奔波在远方的我叫了回来,跪在父亲身旁泪流不止。积劳成积的父亲没说一句话,带着疲惫匆匆离开了这个他一生温柔以礼的世界。无能的儿子没能留住父亲,没能兑现带他去蹬长城和天安门,只留住了父亲的算盘和帐本。一珠一世界,一盘一乾坤。
如今,父亲已经离开我们十多年了,母亲也年迈,满头银丝,心安体健。儿女们都成家立业,精诚团结在母亲的身边,其乐融融。清明时节,我们又来到父亲的墓前,点燃一支香烟,斟满一杯浓茶:“现在,我们生活在春和景明风清气正的日子里,请父亲在天之灵安息吧。”您的算盘已成了非遗的物件,束之高阁,鞭策着我们善待人生。您的儿女及后辈们不会算盘,但都像您一样,从来不会盘算他人,笑对生活,快乐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