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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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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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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星路的银杏树

内容简介:《红星路上的银杏树》讲述了一段始于1998年合肥五中的青春故事。热爱天文的女孩林晚与喜爱诗歌的男孩陈默因星空相遇,在即将拆除的老教学楼顶楼共同观测星辰,分享梦想。两人彼此扶持,许下“每年银杏最黄时一起看星星”的约定,却因各自求学——林晚前往北京、美国深造天文,陈默留在上海研习文学——而渐行渐远。

2008年,林晚收到陈默的分手邮件,以为他心意已变,心怀遗憾投身科研。十五年后,她在同学会上得知真相:陈默当年已患白血病,为不拖累她的前途,选择隐瞒病情独自承受,直至2010年病逝。林晚回到合肥,收到陈默留下的三十一封年度信件与一本《星图笔记》,方才明白他从未停止的爱与守护。

故事以银杏与星光为意象,交织着青春的悸动、成长的代价、无声的牺牲与跨越时空的思念,诠释了“爱如何成为永恒的光”。

红星路上的银杏树

红星路老银杏黄,一叶星霜一断肠。

窥天管中见千古,不及人间别离长。

光年欲写相思字,云汉难承泪两行。

谁言草木无情思,岁岁秋深覆旧廊。

第一章:秋风中的相遇

1998年的秋天,合肥五中的老教学楼正在拆除。

敲击声有节奏地响起,像时光老人的心跳,一声声叩击着即将逝去的岁月。高三(六)班的教室里,粉笔灰在阳光中起舞,黑板上密密麻麻的物理公式像某种神秘的咒语。林晚坐在靠窗的位置,盯着窗外那棵百年银杏——它的叶子已经染上了金黄,在十月的秋风中颤抖,每一片都像被精心镀上了阳光。

她手中的圆珠笔悬在物理试卷上,笔尖在“机械波传播速度”的题目旁犹豫不决地晃动。窗外的银杏叶落了一片,旋转着,飘摇着,最终贴在了窗玻璃上,叶脉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像一张精致的地图。

“林晚,专心做题。”班主任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

她收回目光,强迫自己看向试卷。但思绪已经飘远了——昨晚她又梦到了星星,梦到父亲带她去大蜀山看流星雨的那个夏天。那是1994年,她十四岁,父亲还活着。他们躺在草地上,等待流星划过夜空。父亲说:“晚晚,你看,每一颗流星都是宇宙写给地球的信,只是大多数人看不懂。”

后来父亲因病去世,那些关于星空的记忆就成了她最珍贵的宝藏。她开始订阅《天文爱好者》杂志,用攒下的零花钱买星图,在作业本的空白处画星座。母亲总说她“不务正业”,但她不在乎。只有仰望星空时,她才觉得父亲还在身边。

下课铃响了。

林晚抱起刚取的《天文爱好者》杂志——这是十月刊,封面是壮观的猎户座星云。她小心地把它装进帆布书包,穿过嘈杂的走廊。老教学楼的拆除工作已经进行了一周,走廊尽头的教室已经空了一半,墙上的黑板报还留着上一届学生写的“迎接高考”的标语,粉笔字在灰尘中渐渐模糊。

她走出教学楼,秋日的阳光洒在脸上,温暖而不刺眼。校园广播正在播放《秋日私语》,钢琴声在银杏叶间流淌。林晚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香,还有老木头在阳光下散发的特有气味。

秋风漫卷,银杏叶如碎金洒落。他单车过处,惊散了满地韶光,也撞乱了她怀中的星图。拾页抬眼间,墨迹新干的那行小字,竟成了命途最初的偈语。

“同学,让一让!”

自行车铃急促响起,像一串突然闯入的音符。

林晚下意识转身,车把已经勾住了她帆布书包的带子。时间在那一刻变得缓慢——她看到自行车上的男生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校服,白衬衫的领子干净整洁,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的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写满了惊慌。

“小心——”

话音未落,拉扯的力量让书包从她肩上滑落。《天文爱好者》杂志飞了出去,在空中翻开,书页如雪崩般散落。男生急刹车时整个人向前倾,他单手撑地,另一只手在空中徒劳地抓了几下,最终和她一起跌坐在厚厚的落叶堆里。

时间静止了三秒。

林晚首先闻到的是银杏叶被压碎后散发的微苦清香,然后是男生身上淡淡的肥皂味。她睁开眼睛,看到金黄的叶子粘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阳光透过银杏树的缝隙洒下来,在他周围形成一圈光晕。

“对不起对不起!”男生涨红着脸爬起来,白衬衫肘部已经磨破,露出的皮肤渗着细小的血珠。但他没有检查自己的伤口,而是先向林晚伸出手,“你没事吧?有没有摔到哪里?”

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指关节处有墨水的痕迹。

林晚摇摇头,握住他的手站起来。男生的手掌温暖而有力,拉起她后又迅速松开,像是触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她拍拍身上的落叶,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本散开的杂志上——它摊开在落叶堆里,某一页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那是介绍昴星团的一页,星图旁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清秀,略微倾斜:“1998.10.17,合肥五中天文社招新,晚自习后顶楼见。”

她抬头,眼前的男生正笨拙地捡拾落叶上的书页。他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每一页抚平,按顺序叠好。侧脸在透过银杏叶的光斑里显得格外清晰——鼻梁挺直,睫毛很长,下巴的线条还带着少年的青涩。

“陈默?”林晚念出他胸前褪色的校牌。校牌上的照片已经泛白,但还能看出是他——头发更短一些,表情严肃,不像现在这样满脸通红。

男生动作一顿,手里的书页差点又散开。他抬起头,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红:“你、你怎么知道......”

“这行字,”林晚举起那页有铅笔字的杂志,“是你写的吧?”

陈默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他接过林晚递过来的杂志,手指在那一行小字上轻轻摩挲:“我......我以为没人会看到。天文社就剩我一个人了,下个月可能就要解散......”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林晚看着他低垂的眼睑,突然想起自己抽屉里那些画满星图的作业本,想起父亲去世后那些孤独仰望星空的夜晚。

“我会去的。”她说。

陈默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光闪过:“真的?”

“嗯。”林晚接过他整理好的杂志,“晚自习后,顶楼见。”

上课铃在这时响起,急促而刺耳。陈默慌忙扶起倒在地上的自行车,车轮上的银杏叶簌簌落下。“那我......我先走了!”他跨上车,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别忘了——今晚,顶楼!”

自行车铃再次响起,这次轻快了许多。林晚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白衬衫在秋风里鼓动,像一面小小的帆。她低头翻开杂志,那行铅笔字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手指抚过“天文社”三个字时,她感到某种久违的悸动——像一颗沉睡的种子,终于在秋天感受到了春天的召唤。

第二章:顶楼的星光

1998年10月17日,晚自习下课铃刚响,林晚就攥着那本《天文爱好者》杂志往老教学楼跑。

书包在她背上轻轻拍打,里面除了课本,还有她珍藏的星图和一支小手电筒。走廊里的同学三三两两地走向宿舍或校门,没有人注意到她逆着人流的方向。

老教学楼的楼梯间很暗,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声忽明忽灭。墙壁上留着往届学生的涂鸦——用粉笔写的数学公式,用钢笔刻的“某某到此一游”,还有用红色颜料画的心形,里面写着两个已经模糊的名字。林晚的手指划过这些痕迹,仿佛能触摸到那些已经逝去的青春。

三楼的窗台上摆着几盆早已枯萎的仙人掌,干瘪的躯干在月光下像某种抽象雕塑。风从破了的窗玻璃钻进来,带着秋夜的凉意和远处食堂飘来的淡淡煤烟味。这栋即将拆除的老楼确实像个沉默的老者,藏着五中半个世纪的秘密——那些早恋的情侣在这里交换过情书,那些怀揣梦想的少年在这里憧憬过未来,那些疲惫的教师在这里批改过无数作业。

现在,它要走了。像一位完成使命的老人,安静地等待最后一刻。

林晚在顶楼的铁门前停下。门虚掩着,锈迹斑斑的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风从门缝里钻进来,这次她闻到了不一样的香味——是银杏叶被夜露打湿后的清冽气息,还混合着某种金属和机油的味道。

她推开门。

月光如水银般倾泻下来,洒在斑驳的水泥地上。陈默背对着她,正在调试一架老式望远镜。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林晚脚边。那架望远镜比林晚想象中还要旧——铜制的镜筒已经氧化成暗绿色,三脚架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生锈的铁质。但镜片擦得很干净,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镜筒上,“红星路77号”几个白漆字已经剥落了大半,但依然能辨认出来。这几个字像一道暗号,不知为何,牢牢钉在了林晚的心上。

“你来了。”陈默转过身,手里拿着一块灰色的擦镜布。他的耳根还带着未褪的红晕,在月光下格外明显,“我以为你......不会来的。”

“为什么不会?”林晚走到他身边。水泥地上散落着几片银杏叶,她踩上去时发出细碎的声响。指尖轻轻触碰到望远镜冰凉的镜筒,金属的寒意顺着手指传遍全身,“你爷爷教你用这个的?”

陈默点点头,蹲下身调整支架。他的动作很熟练,手指灵活地拧着螺丝:“他以前是三十八中的地理老师,最喜欢带学生看星星。这架望远镜是他1957年从旧货市场淘的,花了三个月工资。他说这镜子虽然老,但光学玻璃是德国产的,能看清土星环。”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去年他走后,我爸想把它当废铁卖掉,我偷偷藏在阁楼里......天文社解散后,就没人陪我看星星了。”

风从楼顶掠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合肥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像倒置的星空。林晚看着他专注的侧脸——他的睫毛真的很长,在月光下像两把小扇子,投下淡淡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道温柔的弧线。她突然想起下午相撞时他手忙脚乱捡书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下午骑车那么急,是要去干嘛?”

“啊......”陈默的脸又红了,这次连脖子都染上了粉色,“文学社要交稿,我急着去打印室......我写的一首诗被选上了,要登在校刊上。”他说着,突然指向望远镜,“好了,你看看?土星应该快到天顶了。”

林晚低下头,眼睛凑近目镜。起初只有一片模糊的光斑,像蒙了雾的玻璃。她调整了一下焦距,视野渐渐清晰——然后,她屏住了呼吸。

一圈淡金色的光环在黑暗中浮现。

那是土星环。

橙黄色的星体悬浮在深蓝的夜空背景中,像一颗被上帝精心雕琢的宝石。光环薄而透明,边缘泛着微弱的银光,仿佛时间在宇宙中凝固成的涟漪。林晚能看到环上的卡西尼缝——那道黑暗的分隔带,像给土星戴上了一枚精致的指环。

“哇......”她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呼,声音在寂静的楼顶显得格外清晰,“真的是土星环!比杂志上的照片好看一万倍。”

陈默站在她身后,声音里带着笑意:“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也以为是做梦。爷爷说,土星环是‘宇宙写给人类的情书’,因为它反射的光要花八十年才能送到地球——就像有些人,要等很久才能遇到对的人。”

林晚猛地抬起头,正好对上陈默的眼睛。

月光落在他的瞳孔里,像藏着两颗小小的星星。他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林晚的心跳突然加快,脸颊发烫,连忙又低下头看向目镜。但她发现视野里的土星环已经晃动起来——是陈默的手在抖,他正扶着镜筒,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支架还是不稳。”陈默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用橡皮筋绑了好几次,还是会晃。爷爷在世的时候修过很多次,有些零件已经停产了。”

“没关系。”林晚轻声说,“这样反而像在看流动的星星。”

她让开位置,陈默凑过去看。他们的肩膀轻轻碰在一起,林晚闻到男孩身上淡淡的汗味和肥皂香。夜风吹过,她打了个寒颤。

“冷吗?”陈默立刻注意到了,他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里面是那件磨破了肘部的白衬衫,“给你。”

“不用,你穿着......”

“我是男生,不怕冷。”陈默不由分说地把外套披在她肩上。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有一种阳光晒过的棉布味道。林晚没有再推辞,她把手臂伸进袖子里,袖子太长,遮住了她的半个手掌。

那晚他们在顶楼待了两个小时。

陈默给她讲了爷爷的故事:讲他如何用这架望远镜在1976年观测到哈雷彗星,讲他在红星路77号的小院里种满了向日葵,讲他临终前还念叨着“要带小默看一次北斗七星的斗转星移”。林晚则给他讲了父亲带她看流星雨的那个夏天,讲她偷偷把零花钱攒起来买《天文爱好者》,讲她最大的梦想是去北京天文台工作。

“我想研究小行星。”林晚说,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亮,“特别是那些近地小行星。我想知道它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会不会有一天撞上地球。”

“像恐龙灭绝那样?”陈默问。

“嗯。但如果我们能提前发现,也许就能改变它们的轨道,拯救人类。”林晚说完,自己先笑了,“是不是很幼稚?”

“一点也不。”陈默认真地看着她,“我觉得很了不起。”

他们又看了一会儿星星。陈默教她认星座——秋季四边形,飞马座,仙女座。他的手指在夜空中划过,像在连接无形的点。“你看那边,那是仙女座星系,离我们250万光年。我们现在看到的光,是它250万年前发出的。”

“那时候人类还在进化。”林晚喃喃道。

“对。所以当我们仰望星空时,其实是在看一部宇宙历史书。”陈默说,“每一束光都是一个故事。”

时间不知不觉流逝。远处宿舍楼的灯一盏盏熄灭,校园陷入沉睡。林晚看了看手表——已经十一点了,宿舍快要锁门了。

“我得走了。”她有些不舍地说。

陈默点点头,开始收拾望远镜。他把镜筒小心地拆下来,用绒布包好,放进一个帆布包里。三脚架折叠起来,用绳子绑好。动作轻柔,像在对待一件珍贵的文物。

离开时,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她。纸是作业本撕下来的,边缘不太整齐。“这是我画的星图,标注了今晚能看到的星座。”他的指尖碰到她的手心,像触电般缩了回去,“明天......明天放学,我能约你去红星路吗?我家阁楼里还有爷爷的天文笔记,我想......你应该会感兴趣。”

林晚攥着那张温热的纸,点了点头。纸上有铅笔的痕迹,她能感觉到凸起的线条。

走到楼梯口时,她突然回头:“陈默!”

他站在月光下,背着望远镜包,镜筒从包里露出一截,在月光下泛着幽光。他确实像个守护星星的骑士——一个有些笨拙、容易脸红,但眼睛里有光的骑士。

“谢谢你。”林晚说,“今晚的星星,是我见过最美的。”

陈默的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比月光还要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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