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鞭炮声又响起来了,一声声,脆生生的,像是时光在轻轻叩着窗棂。我放下手中的书,走到镜前。又是一年春节,镜子里的我,双鬓添了几茎霜色,眼角的纹路又深了一线。镜中的人,既熟悉,又陌生。今日是雨水节气,窗外却是一片晴光潋滟,鸟雀在枝头欢鸣,那清脆的啼声里,春意已悄悄漫上了心头。
忽然便想起那句诗来:“客子光阴诗卷里,杏花消息雨声中。”虽不见杏花,这鸟声里,却也满是春天的消息了。
古人送别,总在烟花三月。李白说:“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我们等不及三月,二月未尽,便驱车南下了。车子在空旷的高速路上疾驰,春日的暖风从车窗隙缝里钻进来,拂在脸上,软软的,糯糯的,像是谁的手掌,又像是母亲年轻时梳头的篦子,轻轻刮过脸颊。路边的田野与村庄,一闪而过,又一闪而来。大地还是褐黄色的冬衣,麦苗刚刚返青,远远望去,像一层薄薄的绿雾浮在田野上。只有空气里浮动着若有若无的春的气息,温润的,潮湿的,带着泥土翻身的气味。
一个时辰的光景,扬州便到了。
扬州,旧称广陵。姜夔词云:“淮左名都,竹西佳处。”又道:“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如今扬州城已然辽阔,辖三区、一县、二市,而广陵区才是昔日古扬州的魂魄所寄。这里的街巷,几乎不见高楼,满眼是青砖黛瓦的老屋,马头墙高低错落,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走在这样的街上,心也渐渐慢了下来,不再有钢铁森林的压迫,只觉得这城市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静静地铺展在天地间。温润,古朴,不疾不徐。
忽然想起唐人徐凝的诗句:“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若是月夜来,该是怎样一番光景?
思绪还在空中飘着,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起来。车子把我们拉回现实,直奔此行的第一站——大毛淮扬菜馆。馆子门外已排起长龙,幸而早早在美团团了位置,可还是等了两个时辰,饥肠辘辘的我们才得以落座包厢。这次旅行的“大统领”陈姐,豪气地又添了几道特色菜:蟹粉狮子头、软兜长鱼、大煮干丝,还有文思豆腐——那豆腐切成丝,在汤里飘着,真如菊花瓣儿一般。孩子们早已雀跃,对着那一盘盘精致的淮扬菜大快朵颐。最不能少的,自然是扬州炒饭。米粒金黄,虾仁、火腿、青豆、鸡蛋,一样不少,入口鲜香,粒粒分明。只是南方菜系的底色,总带着一丝甜意,倒也无可厚非。古人说“味在酸咸之外”,这淮扬菜的妙处,大约就在这不咸不淡、若有若无的甜里吧。
饭罢,我们往瘦西湖去。
瘦西湖,真真是“瘦”的。比起杭州西湖的烟波浩渺,这里更像一条蜿蜒的玉带,缠在扬州城的腰间。湖畔垂柳依依,柳丝拂水,水波荡漾,那柳影便碎了,又聚拢,又碎了。湖中有画舫来往,船娘唱着扬州小调,软软的,糯糯的,听不清唱什么,只觉得好听。湖心小岛上,有亭翼然,亭子里有人吹箫,箫声随着水波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像梦里的叹息。
走着走着,忽然想起杜牧的诗:“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虽是秋诗,放在这春日的瘦西湖,竟也贴切。二十四桥还在,只是不知今夜月明时,可有人吹箫?
湖是真的瘦,却瘦得婀娜,瘦得有韵致。水边垂柳依依,湖心波光粼粼,一步一景,让人流连。只是走得久了,我的腿也“瘦”了下来。待出了园门,天色已近昏黄,落日熔金,洒在湖面上,碎成一池锦绣。于是直奔此行的重头戏——东关街。
夜色里的东关街,灯火如昼。
古运河两岸,树木蓊蓊郁郁,枝头缀满彩灯,远远望去,像天上落下的繁星。灯影落在水里,随着微波荡漾,红的光,绿的光,黄的光,交织在一起,碎成满河的流萤。脚下是青石古砖铺就的路面,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在灯火下泛着幽幽的光。街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满街的烟火气,热腾腾的,扑面而来。有卖糖人的,有卖剪纸的,有卖漆器的,还有卖扬州三把刀的。空气里飘着各种香气:芝麻糖的甜,臭豆腐的臭,炒栗子的焦香,还有茶社里飘出的茶香,混在一起,织成一张温暖的网,把人都罩住了。
忽然想起南宋诗人萧德藻的诗句:“一日喧阗三百市,九重烟火万家楼。”虽是写临安,放在这东关街的夜里,竟也恰如其分。一千年前的扬州,该是何等繁华?杜牧说“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这十里长街的灯火里,可曾映照过那些珠帘后的容颜?
街很长,我们慢慢走着,看两旁的老字号,听吴侬软语的叫卖声,竟有不知今夕何夕之感。走了个把时辰,才到街的尽头,夜色已深,一弯新月挂在古城墙的垛口,清冷冷的,像谁家女子的眉。
这时才想起,住处还未定。忙乱中订了一家酒店,待到了地方,才发现离市区三十多公里,是个小镇上的旅舍,条件简陋。妻子打趣说,这是她出来玩住得最差的一回。我们也不管了,倒头便睡。第二天一早,陈姐苦笑着抱怨,那床一翻身就吱呀作响,害她一夜未眠。我笑说:“这便是‘夜阑卧听风吹雨’了,只是这风雨,是床板的风雨。”
次日,我们去游个园。
个园盛名在外,与苏州拙政园、北京颐和园、承德避暑山庄并称四大名园。园子极大,单是后花园,便有一日看尽春夏秋冬的妙处。那些假山堆叠得奇崛有致——春山是石笋,夏山是太湖石,秋山是黄石,冬山是宣石,一步一景,移步换形,尽显江南园林的婉约与匠心。春山明媚,夏山苍翠,秋山明净,冬山惨淡,一日之内,竟历四时之景。我站在秋山之上,看满园景色,忽然想起《诗经》里的句子:“如山如阜,如冈如陵,如川之方至,以莫不增。”虽是颂辞,放在这里,竟也觉得贴切。
据说当年建此园,耗去白银六百万两。走在园中,我不禁慨叹:贫穷果然限制了想象。可转念一想,人生一世,金银财帛,名利浮华,终究不过是过眼云烟。苏东坡说:“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这偌大的园子,当年主人费尽心机,如今不也成了游人驻足之地?想到这里,心里便释然了。
回程的路上,车子驶过扬州城,我回头望去,古城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只剩下一抹黛青的轮廓。耳畔仿佛又响起昨夜东关街的喧嚣,想起瘦西湖上的箫声,想起个园里的四时山色。
忽然想起杜牧的另一首诗:“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我们没有十年,只有两日。可这两日,也像一场梦,轻轻的,软软的,带着淮扬菜的甜,瘦西湖的水,东关街的灯火,在记忆里铺成一幅画。
活在当下,最好。
窗外,又有鞭炮声响起,远远近近的,此起彼伏的,像是春天的脚步,一声声,踏在心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