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霖海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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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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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婆

听说九婆去世的消息,是初春一个细雨绵绵的午后。电话那头老邻居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夹杂着电流的杂音和岁月的回响。我放下电话,走到窗前,看着雨滴顺着玻璃滑落,眼前浮现出那张布满皱纹却总是带着笑意的脸。这消息如一阵风,吹过我心头,勾起了我对这位最怀念的老人的无尽思绪。

我的家乡是广东一座临水的小城,青石板路蜿蜒在低矮的房屋之间,榕树的根须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摆动。那里的人们说着轻柔的方言,时间仿佛比别处流淌得更慢。而在我记忆里,九婆就是那座小城的一部分,如同那些古老的墙壁上斑驳的苔藓,自然而永恒。

母亲决定去深圳打工那年,我十岁,弟弟小峰八岁。那是个闷热的傍晚,母亲把我们叫到跟前,手里捏着一张车票,眼神里有我们当时看不懂的决绝与不舍。

“阿娟,你是大姐,要照顾好弟弟们。”母亲摸着我的头,声音轻柔却疲惫,“妈妈要去很远的地方赚钱,但会经常回来看你们。”

我紧紧抓住母亲的衣角,抿着嘴唇,一言不发。我从小就沉默寡言,母亲离开后,我变得更加沉默。

母亲走后,大部分邻居都对我们格外照顾。平常哪家从乡下捎来什么土特产,都会不忘分给我们一些。我自幼便没有爷爷奶奶,也没有外公外婆,从我懂事起,就知道常年与我们生活在一起的,只有大哥、母亲和弟弟。如今母亲也走了,家里空荡荡的。

九婆,这个称呼我一直这样叫着,至于到底怎么写,也无从考究了。也许是因为她在家中排行第九,也许是她曾有过九个孩子——这些都是我后来的猜测,我从未真正问过。她和她的养女生活在一起,经营着一个小小的杂货摊。那摊子就设在巷口,用几块木板搭成,上面整齐地摆放着糖果、铅笔、火柴、盐巴之类的生活必需品。

九婆对我们很好,很多时候,我和弟弟都把她当作外婆。她总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衫,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整洁的发髻。她的眼睛不大,却很有神,笑起来时眯成两条弯弯的缝。

“妹仔,放学了!”每天下午,九婆总是拿着一个火钳,在拨弄着柴枝。她的厨房是用几根木头搭成的棚子,紧挨着杂货摊。我常在她旁边蹲下,看着被粥泡得哐啷作响的锅盖。这个空间没有躁动,一切都那么平静,仿佛时间在这里凝固了。

母亲走之前,特意嘱托九婆帮忙照顾我们。月末,当我们钱不够用,母亲的汇款还没到的时候,我只能去找九婆借一些。

“九婆,我没钱了。”在某些人面前,我可以很坦诚地裸露自己的困窘,因为他们淡泊宁静,天生怜悯,没有任何修饰,九婆便是这样的人,她的言行时时处处都显得那么自然,从不给人压迫感。

她笑了笑,慢慢地翻开外衣,层层打开内里的衣兜,掏出一个塑料包。那是个用红色塑料袋紧紧包裹着的小包,外面还缠着几圈橡皮筋。

“妹仔,要多少?”她轻声问道。

“20块,妈妈的钱很快就寄到了。”我已经习惯向九婆借钱,同样也习惯平静地还她钱。在母亲不在家的两年里,我看过她无数次地揭开一层一层塑料袋,又一层一层地包回去。那双手布满老茧,指关节微微变形,动作却始终从容不迫。

九婆的钱总是带着她的体温和一股淡淡的薄荷味。后来我才知道,她在装钱的塑料袋里放了几片薄荷叶,说是能防虫蛀。

弟弟要买什么,我一般情况下都会满足他。因为我觉得他更可怜,他甚至连数数都数不好的时候,就离开了母亲。他肯定比我更想念母亲。可是有一天,他吵着要一个20块的铁甲人,我不肯买给他,他大发脾气。

“别的同学都有!就我没有!”小峰跺着脚,脸涨得通红。

“20块太贵了,够我们买一个星期的菜了。”我试图讲道理,但八岁的孩子听不懂。

第二天早上他不肯起来上学,我急了,大声训斥他。也许是我太凶了,他不停地哭,哭着要找母亲。光着脚丫就往外跑,我怕他迷糊了方向,跑丢了,跟在他后面追,用力把他扯回来。可是任凭我怎么骂,他还是像头小牛一样往外撞。

我心里着急,又怕上学迟到,情急之下打了他一巴掌。他呆住了,坐在地上哭闹着不肯上学。我们的吵闹声惊动了早起的九婆,她拄着拐杖快步走来,花白的头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做咩啊(做什么)?细路仔唔可以咁打嘎(不可以这样打小孩)!”九婆轻声责备了我几句,说我不该那样对弟弟。然后抱起弟弟,轻轻地安慰着他。

我也很委屈,眼泪像开闸一样止不住了。我要做饭、要洗衣、要督促弟弟做作业、要精打细算地过日子,而我自己也还是个孩子。九婆看到后,也抱住我的肩膀,长长地叹了一声。

“你妈妈唔(不)容易,你亦都唔(不)容易。”九婆轻声说道,“但系细佬仔唔识唸(小孩不会懂事),佢只系挂住妈妈(他只是想妈妈了)。”

她的怀抱很温暖,有柴火和阳光的味道。那一刻,我仿佛真的找到了外婆的怀抱。

后来,为了补偿弟弟,我还是省下钱给他买了那个铁甲人。当我买下那个包装简陋的机器人时,小峰高兴得跳了起来,立刻忘记了之前的所有不快。

“谢谢姐姐!你最好啦!”他紧紧抱着那个铁甲人,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看着他的笑脸,我觉得一切委屈都值得了。

邻居当中有善良的人,也有市侩势利的人。有时候,弟弟被邻家小孩打得血痕斑斑,我们还要遭他们家大人强词夺理的毒骂。有一次,小峰和邻居陈家的孩子为了一块橡皮打架,对方比他大两岁,把小峰的手臂都掐紫了。我气不过,去找陈家理论,却被陈婶赶出门外。

“你家弟弟先动手的!没爹管教的孩子就是没规矩!”陈婶尖利的声音整条巷子都能听见。作为一个小孩,我没法跟那些人论理,只好重重地甩上门,让那些疯狗在门外吠。当我拿着红花油涂抹着弟弟的伤口时,觉得那伤口像是抓在自己心上一样疼。

辛酸太多,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怎么也流不出来。很多次,我在心里不停地喊着:“妈妈啊妈妈,这一切你究竟知不知道?”。九婆总是能在我们最需要的时候出现。那天晚上,她敲开了我家的门,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糖水。

“妹仔,开门,系(是)我啊。”九婆的声音总是那么平静,像夏夜的凉风。

我打开门,看到她站在月光下,身形瘦小却笔直。她走进来,把糖水放在桌上,看了看小峰手臂上的淤青,什么也没说,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些药油,轻轻帮小峰擦着。

“听日来我度食饭(明天来我这吃饭),我煲咗汤。”她临走时说,语气不容拒绝,意思是明天来我家吃饭,我煲了汤。

那段时间,我时常站在阳台上望着天空,心里反复琢磨着一个问题:为什么有些人明明没有血缘关系,却能给予比亲人更多的温暖?而有些人明明是邻居,却如此刻薄?我渐渐明白,这世上的温情从来不以血缘为尺度。九婆之于我,便是最好的证明。

后来,我们渐渐学会了找乐子。我们跟小伙伴结伴跑到郊野去玩,常玩的就是垒窑。周末,我们会约上几个要好的同学,跑到城外的田野里。那里有一片开阔的草地,远处是连绵的丘陵。

我们用厚厚的土团垒起窑来,捡来树枝在窑里烧火。把土块烧得通红通红后,就挖来老农地里的番薯塞进窑里。再拔来篱笆上的竹枝一个劲地抽打窑顶,把它打瘪成一个小土墩。等土凉下来后,我们就扒出番薯来吃。嘴巴上、脸上沾满了黑色的土灰,可是却很开心。要是给老农发现了,他在身后远远地骂,我们只管往风里跑。

那一段时间,我们把县城周围的山都爬遍了,尝了上百种不知名的野果。压根不知道有毒没毒,全凭感觉。有时候还揣着几大兜回来送给九婆。

九婆总是笑眯眯地收下我们的“礼物”,然后告诉我们哪些野果可以吃,哪些有毒不能碰。她的杂货摊角落里,常常会摆上我们采来的野果,她用小纸包包好,卖给那些好奇的城里孩子,得来的钱又会偷偷塞回给我们。

“细佬仔(小孩),真系(是)有精力。”她总是这么说,眼睛眯成两条缝,意思是小孩子真是精力旺盛。

然而,快乐并不是一直伴随着我们。夏天爆发了流行性红眼病,我和弟弟都染上了。眼睛红得像兔子眼一样,我们不敢上学,同学们也要避开我们。于是我和弟弟躺在大厅里看着天花板发呆,身子一会儿发冷一会儿热,感觉很难受。

心里一酸就掉眼泪,可是互相看看对方的眼睛,又忍不住扑哧地笑起来。我们坐起来偷偷透过门缝看外面,很想出去,犹豫了一会儿又缩了回去。只好无聊地躺下来叹气,我们就这样熬了一个上午。

中午时分,九婆没看到我们放学回来,她拍着门喊着:“妹仔!妹仔!”但是我不敢应,因为我害怕见任何人。

下午住在很远的大舅突然出现了,我把门拉开,强烈的光线把我们的眼睛照得一阵刺痛。大舅看着我们,鼻子一酸,眼眶都红了。他拉起蚊帐、卷起席子,问了问母亲和大哥的情况。我知道母亲他们做生意失败欠了大舅很多钱。

大舅没再说什么,带着我们到医院看医生。给我们抓了一大堆药,还给我们买了一袋米、一袋水果,留下两百块钱后就赶回去了。那天晚上九婆为我们姐弟熬了稀饭,她看着我们喝着粥,一声不吭地背过身去,抹了抹眼睛。

后来,母亲说那一次大舅给她写了一封很长的信。这封信也是让她放弃深圳的工作回来的原因之一。

母亲回来的那天,我和小峰早早就在门口等候。当她拎着行李出现在巷口时,我们飞奔过去,紧紧抱住了她。母亲瘦了很多,眼角多了几道皱纹,但她的怀抱依然温暖。

“妈妈再也不离开你们了。”她哽咽着说。

那天晚上,母亲带着我们去了九婆家,手里提着一盒从深圳带回来的糕点。九婆正在厨房里熬药,她的养女阿英姐姐坐在院子里拣豆子。

“九婆,多谢你照顾我啲细佬仔(小孩)。”母亲把糕点放在桌上,深深地向九婆鞠了一躬。

九婆连忙扶起母亲,摆摆手:“唔使客气(不用客气),街坊邻里,互相帮助应该嘎。”意思是不用客气,街坊邻里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那天晚上,母亲坐在九婆狭小的厨房里,聊了很久很久。我和小峰在院子里帮阿英姐姐拣豆子,听着屋里传来的轻柔对话声,感到久违的安心。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母亲在县城的一家制衣厂找到了工作,虽然工资不高,但能天天回家,家里经济状况慢慢好转。我和小峰渐渐长大,去九婆杂货摊的次数少了,但每次经过,她总会塞给我们一把糖果或者几块饼干。

我上高中那年,九婆的养女阿英姐姐结婚了,嫁到了邻县。九婆一个人守着那个杂货摊,显得更加瘦小。母亲常让我给九婆送些自己做的菜,周末我也会去帮她整理货架。

“妹仔大个女啦(小妹长大了)。”有一次,我帮她清点完货物后,九婆摸着我的头说,“要生生性性(瑶懂事),听阿妈话。”

我点点头,忽然注意到她的手上布满了老年斑,动作也比以前缓慢了许多。

上大学那年,我离开了小城。临行前,九婆塞给我一个红包,里面是她攒下的两百块钱。

“九婆,我不能要你的钱。”我推辞着。

“攞住啦(拿着吧),大学要用好多钱嘎(读大学要用很多钱)。”她坚持把红包塞进我的手里,“记得返来睇我啊(记得回来看我啊)。”意思是拿着吧,大学要用很多钱的,记得回来看我。

大学四年,我每次回家都会去看望九婆。她的背越来越驼,杂货摊的规模也越来越小。但她总是笑眯眯的,从来不说自己的难处。

去年冬天,我接到母亲打来的电话,告知我九婆住院了,而且时日无多。那时候雨已经停了,夕阳从云缝里漏下来。我擦了把脸,拿起电话订了车票。九婆,我回去看你。

九婆躺在病床上,瘦得几乎认不出来。看到我,她努力露出一个笑容,眼睛还是那么明亮。

“妹仔返来啦(小妹回来啦)。”她轻声说,声音虚弱但平静。

我握住她的手,那双手依然温暖,尽管已经瘦得只剩下骨头。

“九婆,你要快点好起来。”我说着,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

她轻轻拍着我的手背,就像小时候安慰我那样:“生死由命,富贵在天。我活到这把年纪,已经足够啦。”

九婆在三天后的凌晨平静地走了。整理她的遗物时,我们在她的枕头底下发现了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叠整整齐齐的收据——全都是我们向她借钱的记录,每一张后面都用工整的字写着“已还清”。最下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是我和小峰小时候与她的合影,照片上的我们笑得无比灿烂。

葬礼那天,整条巷子的人都来了。大家聚在一起,回忆着九婆生前的点点滴滴。原来,她不止照顾过我们一家,还帮助过巷子里很多遇到困难的人。

“你九婆是个苦命人。”一位老邻居告诉我,“她年轻时嫁过人,丈夫在战争中死了。后来领养了阿英,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她总是说,自己吃过苦,知道苦的滋味,所以能帮就多帮一点。”

我站在九婆的灵前,忽然间,那个困扰我多年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这世上有些人,就像暗夜里的萤火虫,虽然自身的光很微弱,却固执地照亮着周围的人。九婆就是这样一只萤火虫,用她朴素善良的心,温暖了一个又一个需要帮助的灵魂。血缘从来不是温情的唯一凭证,那些没有血缘却愿意为你层层解开塑料袋的人,才是生命里真正的亲人。

如今,每当我回到故乡,走过那条熟悉的小巷,仿佛还能看见九婆坐在杂货摊后面,笑眯眯地向我们招手。她的模样,她的声音,她那个层层包裹的塑料袋,都在我心里,怎么都忘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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