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技荷
老家门口有个烟火塘,不知打何时起,塘中央冒出几枝荷花,渐渐铺展着盖了小半片水面。其中有一枝花苞生得格外俏,底下两片荷叶浮在水里,像借着这方塘做戏台,独独将它的灵秀托得分明。清晨太阳一照,荷叶上的露珠亮得晃眼,晶晶莹莹的,像撒了把碎钻。
村里的婶子们总来这儿洗衣,棒槌捶打衣裳的声响里,夹着东家长西家短的絮叨,笑声一串接一串,露出的白牙亮闪闪的,倒和那荷花苞的白有几分像。塘里偶尔游过几只野鸭子,扑腾着水玩,却总绕着那几枝荷走——许是寂寞了,真能跟荷花说上几句悄悄话呢。
不知哪个婶子忽然指着塘中央说:“你们瞧,那枝荷结莲子了,花倒不见影了。”许是太久没人细瞅,那几枝荷就那么静静立在塘里;又或许是季节催着,该让它们褪了花、结出实来。凡事总有个起承转合,从抽芽到结果,那些不声不响的物事,早就在时光里悄悄完成了蜕变。
夏天里,乡下的水塘随处可见荷花荷叶,可老家这烟火塘,偏是这一枝荷开得最打眼,倒让人觉得稀罕。
我每次回家,总惦记着塘里这枝荷。早春时看它刚冒尖的小荷叶,卷着边像个嫩生生的小拳头;夏日里风雨过后,叶子被打得蜷起来,却仍沾着晨露,像是被阳光轻轻吻过,单枝斜斜地挑在水面上。花苞待放时最是耐看,青绿色的苞尖泛着点红,像封没拆开的信,被细细的茎秆举着,风一吹,仿佛要把夏日的密语都抖落出来。
水面上明明浮着不少荷叶荷花,偏就这枝荷透着股精气神。雨打皱了水面,它的影子也跟着晃,反倒衬得身姿更挺拔了,像幅水墨画里特意漏下的一笔,格外醒目。满塘荷叶荷花挤挤挨挨,独它昂首对着天,仿佛把整个夏天的风骨都攒进了那寸把长的茎秆里,偏还要把花苞使劲往阳光里送。
有回路过,见一只蜻蜓轻点在荷叶上,说不定正跟荷花絮叨着什么。再后来,荷叶慢慢卷了边,那枝荷已结出碗口大的莲子苞,引得几只蜜蜂嗡嗡地盘旋。烟火塘本不大,自这枝荷出挑地立在那儿,整塘水仿佛都活了,添了几分说不出的新意。村里人走过塘边,总忍不住往中央望一眼,许是留恋那抹艳色,也许是盼着日子能像这荷一样,悄悄结出甜美的果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