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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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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1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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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家

他姓徐,单名一个净字,人却与“净”字相去甚远。我与他在信阳相识,那时他住在山塘街一座老宅里,院子里的青苔快要把石板路吃尽了,墙角的野蔷薇疯长得不成样子。他的画室兼客厅兼卧室,是个朝北的屋子,终年不见阳光,却有北窗透进来的、被河水滤过一遍的冷光,照着他那些未完成的画作。空气里弥漫着松节油、廉价烟草和梅雨季节特有的霉味混合的气息。

他那时四十出头,头发已经灰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子总是挽着,露出瘦而有力的手腕。他说话慢,带着吴语特有的软糯,但眼神锐利得像刀——这双眼睛看人时,你觉得自己被剥去了所有伪装,只剩下赤裸的灵魂在他面前无处遁形。

“他们不懂,”他呷了一口黄酒,把酒盅轻轻放在堆满颜料管的桌上,“他们要的是故事,是道德,是雅致。我的画里没有这些。”

他的画确实没有。既不是传统的山水花鸟,也不是时兴的革命题材。他画的是扭曲的树干,在寒冬里挣扎着伸向灰白的天空;是河底的淤泥,水草纠缠如命运的丝线;是深夜的街灯,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投下鬼魅般的光晕。他用色大胆,常常是大片的靛青、赭石、墨黑,偶尔有一抹刺目的朱红,像伤口般绽开在画布上。

“徐先生画的是心中的气象。”一位从巴黎回来的评论家这样说。徐净听了,只是淡淡一笑:“心里什么都没有,不过是眼睛看见了,手跟着动罢了。”

他的日子过得清苦。偶尔卖出一两张画,得的钱立刻换成颜料和酒。有画商找过他,劝他画些“喜庆”的题材:“徐先生,稍微改改风格,牡丹图,鲤鱼图,保你财源广进。”

他给画商倒茶,慢条斯理地说:“我画不来鲤鱼。看见它们在池子里游,只想到迟早要被人捞起来,开膛破肚,下油锅。”

画商讪讪地走了,再没来过。

我离了苏州几年,再回去时,山塘街正在改造,游人如织,店铺林立。费了好大劲才找到他的老宅——周围都翻新了,唯独他那座院子还在,像一口蛀牙嵌在整齐的牙床里。

他老了许多,背微驼着,但眼睛还是那样亮。画室里堆了更多未完成的画,墙角靠着几卷宣纸,边缘已经泛黄。

“你来得正好,”他说,“帮我看看这批画。”

他展开一幅六尺整张的泼彩,我愣住了。依旧是熟悉的墨色打底,但上面泼了金粉,洒了朱砂,构图虽然还是他特有的奇崛,却莫名地多了几分“吉利”的意思。

“这是……”

“糊口而已。”他点烟,手有些抖,“有个南洋的商人,订了十张,说要挂在新建的酒店里。”

我们沉默着对坐。窗外传来游船的摇橹声和导游的喇叭声。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你看看这个。”

里面是几张照片,拍的是一组水墨小品——残荷、枯枝、寒塘,墨色淋漓,气象苍茫,是他最好的作品。

“为什么不拿这些去展览?”

“没人要的,”他摇摇头,“太冷,太硬。现在的人,要的是温暖,是柔软,是能在朋友圈里获赞的东西。”

他掐灭烟头,忽然笑起来,皱纹像蛛网般在脸上展开:“你知道我最近在画什么?我在一家儿童美术机构教孩子们画画。他们画太阳,画房子,画爸爸妈妈手拉手。很好,很热闹。”

临走时,他送我到门口。暮色四合,老宅的飞檐在渐暗的天光中像一只疲惫的鸟的翅膀。

“其实都一样,”他忽然说,声音很轻,“画残荷也好,画牡丹也罢,不过是笔墨游戏。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较什么真呢?”

但我记得他曾经说过另一句话,那时他还年轻些,我们彻夜谈论艺术。他说:“笔墨是有骨头的。这骨头不能软,一软,就什么都站不住了。”

再次听到他的消息,是半年后。他去世了,心肌梗塞,倒在画室里。整理遗物时,人们在他床底下发现了一捆画,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全是水墨,画的都是苏州——不是游人如织的苏州,而是破败的巷弄、雨中的石桥、深夜的流水、无人的园林。墨色苍润,意境荒寒,每一笔都透着铮铮铁骨。

拍卖行的人来了,说这些画现在价值连城。艺术评论家们纷纷撰文,称他是“被遗忘的大师”“传统水墨的最后坚守者”。

我最后一次去那间老宅,新主人正在装修,要把这里改成精品民宿。工人们敲敲打打,粉刷了染着颜料的墙壁。我站在院子里,看见那丛野蔷薇还在,花开得正盛,红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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