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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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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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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苏山

公交离了光山县城,往西南去。不过二十来公里路,渐觉市声远了,尘嚣淡了。路是依着山势走的,曲曲弯弯。

山不算得奇峻,是那种好脾气的、敦敦厚厚的山。人说这是大别山向浅山过渡的丘陵,望去果然如此,一座连着一座,起伏着,却并不逼人,只如一群静默着休息的巨兽,背上披着茸茸的、深碧浅翠的毛。空气是润的,含着泥土和植物根茎被阳光晒过的气味,吸一口到肺里,凉丝丝,甜津津的。林子密得很,听说有九成多都被树盖着,是名副其实的“森林公园”了。树也杂,马尾松是挺直的,有一种严肃的气派;枫杨则疏疏朗朗,叶子在风里翻着白;偶尔闪过几株老栓皮栎,树皮皴裂着,像个沉思的哲人。满山的绿,却不是呆板的一块,有墨绿,有青绿,有新抽芽的鹅黄绿,深深浅浅,如同打翻了一砚台洗笔的水,都化在这山峦的皱褶里了。

我来,一半是为看山,另一半,倒是为寻一座寺,访一个人。

寺叫净居寺,静静地卧在大苏山怀里。还未见寺,先闻到一阵异香,清幽绵长,不是花香,也非檀香。领路的人一笑,指着一片垄亩说:“这便是了,清代的老茶园。”抬眼望去,只见一簇簇、一垄垄的茶树,顺着山势铺开,绿得沉静,绿得坦然。走近了看,那茶树果然与别处不同,根茎有碗口粗,盘根错节地抓住黄土,枝叶却蓊郁着,勃发着一股苍劲的生机。这就是了。北齐的天宝年间,那位叫慧思的高僧,来此结庵,便是“劈山种茶,借茶悟道”的。千百年了,僧人换了一代又一代,这茶却年年发新芽。茶香混着禅意,日子久了,竟分不清是寺因茶名,还是茶缘寺香,只觉得“茶禅一味”这四个字,在这里是有了真着落的。我蹲下身,摸了摸那老茶树的叶子,凉凉的,厚实的,仿佛能触到那流过叶脉的、悠长的时间。

净居寺的门庭,并不如何金碧辉煌,反有些素朴的雅致。山门静开着,里头传来极疏落的磬声,一下,又一下,像是时间本身的滴答。这便是天台宗的发祥地了。想当年慧思禅师在此开创法华思想,他的弟子智顗——后来被尊为“智者大师”的——也在此修习了整整七年。思想的清泉,就从这山坳里汩汩地流出去,润泽了后世。寺里存着一块古碑,是明朝嘉靖年间的,上面刻着苏东坡的《游净居寺诗并叙》。我站在碑前,默读那诗句:“四壁青山,满目清秀如画;一树擎天,圈圈点点文章。” 这“一树”,说的便是寺前那株奇特的“同根三异树”了,一棵千年银杏,竟寄生着檀、柏二木,三树同根,各自葱茏。树犹如此,人何以堪?宋神宗元丰三年,东坡先生因那“乌台诗案”被贬黄州,途中便寄居于此。他那样一个热闹的、满腹锦绣文章的人,忽然被抛到这寂静的深山古寺里,对着青灯古佛,听着晨钟暮鼓,心里该是怎样的翻腾,又终归于怎样的平静呢?他定也在这银杏树下坐过,喝过这山泉沏的茶,望过这四周如画屏的青山。他将这里唤作“吾家山”,离别时“出谷犹依依”。政治的惊涛骇浪之外,这山,这寺,这片茶园,或许真给过他片刻灵魂的栖居罢。

寺后有所“东坡读书堂”的遗址,如今只剩些石基了。我坐在残留的石阶上,看见不远处有个白莲池。池水绿粼粼的,静得像一块古玉,几片圆圆的莲叶浮着,偶尔有微风过来,才极轻地皱一皱眉。池边的功德井,传说建寺时所有的木料都从这里取出,取之不尽,这自然是老百姓附会的美谈了。但美谈总是好的,给坚硬的石头与历史,添上几分柔软的生气。

日头渐渐西斜,光线变得金茸茸的,给整座山、整座寺都镀上了一层暖边。鸟鸣声稠了起来,东一声,西一声,清脆得很。该下山了。

沿着麻石铺的小径往下走,回头望去,净居寺的檐角在暮霭中只余一个淡灰色的剪影,而那满山的绿,却沉入了更幽深的墨色里。忽然想起《茶经》里的话,陆羽评点天下茶,写到:“淮南茶,光州上,生光山黄土岗者,与峡州同。” 原来这茶的滋味,千年前的古人早已品过,赞过了。一切的繁华、劫难、思想、文章,都如云烟过眼,唯有这山间的黄土,这岗上的茶树,这四时不变的绿意,默然地生长着,见证着。

山下人家的炊烟,一缕缕地升起来了,散入苍茫的暮色里。我忽然觉得,这大苏山,倒像一位宽厚的长者。他不说什么,只是在那里,用他的青翠,他的泉响,他的茶香,他深藏的故事,安然地接纳着一个个过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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