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

谨以此文献给操劳一生的母亲。

——题记

一转眼，母亲已经离开我整整四年了。

四年的时间，如果放在历史的长河里，绝对是微不足道的，甚至完全可以忽略不计。四年的时间，即便放在我们的现实生活中也是十分短暂的，短到老村的人和街道依旧安静如初。可是，母亲去世后的这个四年，于我来说却是一个漫长轮转，长到我把对她的思念反复沉淀。

今生的我，曾经拥有与母亲相处过的，完完整整的十二个四年——四十八个春秋。

实际上，从我呱呱坠地，还没睁眼看清这个世界那天算起，直至母亲在我怀里永远地闭上双眼的那一刻，我们相处的时间应该是四十九年。我之所以把这四十九年写成十二个四年，只是想以她去世后的这个四年作为基数，然后再把我生命里最好的一年归还给母亲，以此作为报答她十月怀胎的辛苦与几十年的养育之恩。我知道，我用虚无的一年时光来偿还如此之大的恩情是远远不够的。可是，除此之外，我再也没有什么可以拿出手的东西了。

与母亲携手的十二个四年，母亲用她人生最好的几十年陪伴着我；与母亲携手的那十二个四年，不仅拼凑出了我完整的成长路程，也锻造出了一位母亲所有的温柔与刚毅。而今，母亲走了，撇下我一人独守了一个空荡荡的四年。

母亲去世后的这个四年，我曾无数次回望曾经拥有母亲陪伴的十二个四年的温柔时光。这十二个四年是被母亲的怀抱、眼中的温柔填得满满的，至今难忘。

我的人之初阶段，也就是我人生的第一个四年。这个时期的我开始蹒跚学步，每一次的踉跄前行，母亲都要弯腰俯身，用手臂做个围栏来保护我；我咿呀学语，母亲便一字一句地教我发音。在我哭闹不安时，母亲会心平气和地安抚我；当我生病发烧时，母亲便会寸步不离地守护我。

长大后，母亲亲口向我透露了一个真实的秘密。她说，在我两岁的时候，有一次高烧不退，最高时烧了到四十度零五。我们村的医生都不敢给我用药了，建议她带着我去大医院治疗。当时，家里根本没钱就医，往难听了说，只能等死。母亲不忍眼睁睁看着我受罪，于是抱着我去她娘家的大队医求救。那个医生最终无奈地说：“看样子，只能先打针青霉素试试。”

其实，医生那番话的意思就是“死马当活马医”，可是放在母亲这里就是希望，而且是最大的希望。

不知是我造化大，还是母亲的坚持把上天感动了，我竟然奇迹般地活了下来。我能想象的到，母亲抱着我四处求医时，她那无助的眼神里肯定释放着一丝希望之光，要不然，那位医生肯定是不敢给我打那一针的。在此，感谢母亲的同时，一并感谢当年那位勇敢的医生。若没有母亲的坚持和您的勇敢，也就没有了我的后来。

这就是我人生的第一个四年。这个四年，虽然我一无所知，却独享了世间最纯粹、最无私的爱。

我人生的第二个四年渐渐懂事了，准备步入学堂。

从我踏入校园大门的第一天起，每一个清晨都是母亲早早起床为我准备早饭。从年少无知到粗浅识文那天开始，我身后就永远伴随着母亲慈祥的目光。

至今还清晰记得，我刚上学时背的第一个书包，是母亲亲手为我缝制的，那是一个黄底带黑点儿的书包。我在好多年前写过一篇散文《我的学生时代》，就是以这个书包为主线完成的，可惜原稿被我弄丢了，就像我再也找不回来的年少时光。

年少的时光真的短暂，短到令我猝不及防。读书时期，两个完整的四年时光一晃即逝。我只记得，这两个四年，母亲在我眼里是无所不能的；这两个四年，母亲也是我最安稳的靠山。

一个个四年悄然更迭着。

突然有一天，我发现母亲曾经挺拔挺拔的脊背佝偻了，曾经乌黑浓密的秀发变白了，曾经清澈明亮的眼眸混浊了。我猛然“醒”来，在我慢慢长大的每一个四年里，母亲都在慢慢消耗着她自己的青春。在一个个四年悄然轮回的周期里，我只顾着着成长，却很少回头看看无怨无悔地为我操劳的母亲。母亲因为我老了，可是我却毫无察觉。我竟然在朦朦胧胧中稀里糊涂地活了那么多年，真是惭愧至极。

十二个叠加的四年里，母亲见过我最幼稚的模样，包容过我最任性的脾气，见证了我人生的每一个重要的瞬间，而我却一直忽略着她。

养育之恩重如山。

四年前的那个春天，母亲倒下了，倒得很干脆，连续七个月没能和我说一句话，也没能送给我一个曾经的、慈祥的眼神。那年冬天的时候，母亲连句告别的话都没说，一个字都没留下就走了。那个曾经爱我一生、护我一世的人，终究在岁月的轮回中抵不过病痛的折磨，永远地离开了。

母亲走了，她的养育之恩，竟然成了我今生永远也还不清的债。

亏欠别人的人喜欢说“来日方长”，现在的我才明白，这句话就是个推脱之词，是欠账人准备赖账的借口。因为，四年前的那个寒冷的冬天之后，母亲与我再无来日了，何谈方长？

母亲去世的那天，我撕心裂肺地喊妈妈，可是再也唤不回她的回应了。从那天开始，山河无恙，四季依旧，而我的身边，再无母亲。

从前的我年少不懂，总觉得母亲的唠叨琐碎且烦人。母亲走了四年了。我走过人世四年的风雨，历经四年的岁月沉淀，才真正明白了，那些细碎的牵挂里，藏着最深沉、最纯粹的母爱。

有人说，亲人的离去，是一场漫长的告别。母亲去世后的这四年，我慢慢体会到这句话的深意：告别不是一瞬间的崩溃，而是往后余生的每一个日常、每一次的触景生情、每一次的蓦然回首……所有这些，都将成为我余生绵长的思念。

母亲走了，家里的每一处角落，一砖一瓦、一器一物，都留存着她的气息，都成为了我日后满满的回忆。

这四年来，我感受到世间最痛的离别是子欲养而亲不待，是我倾尽余生再也见不到那个最爱我的人了。

我仰天长叹，此生何其有幸，竟有如此慈母相伴了十二个完完整整的四年。曾经携手走过的十二个四年，母亲把一生的温柔馈赠于我，可是我欠她的债却再也还不上了。

母亲离开后的这四年，我慢慢读懂了她的一生。母亲的一生，虽没有惊天动地的功绩，却把所有的青春、所有的热爱、所有的温柔，全部给了家庭，给了我。她这一生，为我操劳，为我牵挂，可从未活过一天属于自己的日子。

母亲去世这四年来，我总是习惯性地和她分享一些生活琐事。烟囱里冒出的一缕炊烟、餐桌上的一道美食、夏日里温暖的晚风……所有美好的事物出现时，我都会下意识想起，若是母亲尚在，定会是满心欢喜的。

我承认，母亲离开后的前三年里，我一直活得很痛苦，根本无法接受与母亲的离别，终日沉溺在悲伤里，总是对着空荡的房间发呆，会在不经意间掉进旧时光的缝隙里无法自拔。夜里，我常常梦回年少，看到母亲依旧温柔鲜活，醒来之后泪水早已浸湿枕巾，满心皆是落空与遗憾。

四年的离别，轻得像初秋的一阵微风。到了第四年的时候，母亲的样子在我心中就变得有点模糊了，模糊得有点儿抽象，像秋风从树上摘下来的一枚落叶，看不清样子，摇摆着，摇摆着……我只能确定那是一枚落叶，一枚永不着地的落叶。

唉！秋，又深了一大截儿。

我与一枚落叶擦肩而过。我下意识回头，想喊一声母亲，可是，天地间只有一片片被秋风抖落的叶子，根本没有母亲的身影。“母亲”二字刚到唇边，又哽咽着咽了回去。

山河辽阔，岁月温柔，思念不止。

历经四年思念的沉淀，我已释然：人生，本就是一场不断失去、不断成长的旅程。毕竟我曾经真真切切地拥有过十二个四年的圆满，我已知足。往后余生，还有无数个四年在等着我走完。我最亲爱的母亲，余生的每一个四年，我皆想您、念您。

愿母亲在天堂一切安好。

二〇二六年九月十三日凌晨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