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地白光

两个互相鼓励着催促着凿开坚冰。两个要凿一条路通向高处的垭口。在这极寒的冰天冻地里，四周灰蒙蒙一片，只有高处的垭口那里发出微微白光，与周围明显不同。但只要那微微白光一消失，这里又陷入一阵漫长的极夜。极夜很长，无法用时间衡量，而且寒冷、乌黑，没有方向。

互相催促间，高处的微微白光消失了。两个互相摸索着拥抱在一起，只有这样，两个才能捱过这漆黑冰冷的极夜。两个紧紧拥抱在一起，让心跳贴着心跳，一颗心脏的微暖偎依着另一颗心脏的微暖，动也不动，仿佛连意识都停止了。实际上两个都没有了意识，他们似在冬眠，只有两颗互暖的心脏还在间歇地泵着血液。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垭口又发出微微的白光，使这面冰川也显得灰蒙蒙一片。白光是从冰山那一面透过垭口的冰汽散到这面冰川的。两个醒来，继续凿冰路。高处垭口微微的白光发亮的时间极短，两个互相鼓励着互相催促着凿冰路，这有限的时间是他们的希望，不言放弃。边凿冰路边向发白光的垭口走，只走很短的一段路，垭口的微微白亮又暗下去，四周立马陷入一片漆黑。两个又互相摸索着寻找对方，他们要在失去意识前紧紧拥抱在一起取暖，才能捱过又一轮漫长漆黑冰冷的极夜。

两个醒来，垭口那里微微发白，两个便不约而同互相鼓励着边凿着冰路，边帮扶着向发白的地方攀爬。连他们都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形成这样的共识：向着发白光的垭口走；只要发白的亮光消失，两个要拥抱才能捱过极夜。

现在，两个感觉到又一轮极夜即将到来。回望爬上来的路的痕迹，两个发现，他们每次醒来能攀爬的距离一次比一次长，垭口那里发白发亮的时间一次比一次长。两个认为这是气节和太阳运行，使极夜和光亮发生了变化。再向上看，估摸只要再经过一轮白亮之光发出，两个就可以爬到垭口。两个突然惊奇地发现，在他们每次相拥度过极夜的地方，都遗下一件蛇皮和一件蛙皮。灰茫茫的来路上，一处一处遗下的黑色蛇皮和蛙皮，像一条弯曲虚点线上的黑点，延向看不见的远处。两个我看着你，你看着我，意识到两个可能是一只青蛙和一条蛇。垭口那儿的白亮又消失了，两个赶紧摸索着互相拥抱，心挨着心，互相温暖，进入又一轮漫长的极夜。

当垭口那里又发白，这面冰川四周又可见的灰蒙蒙一片，两个醒起来，脚下遗下一张蛇皮和一张蛙皮，两个对此都缄口不语。两个相搀扶着向上攀爬，不知道对方是谁、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自己是谁、叫什么名字。一个开口打破了沉默，这样吧，我就叫我，你就叫你，以后我的名字是我，你的名字是你。

是我先到达垭口的。垭口两边陡峭的冰山犹如狼的洁白尖牙，蒸腾起蔼蔼雾气。我大叫，是太阳，是极地的太阳发出光亮的。你也爬到垭口，两个看着远处雪线上那个太阳。太阳的脸枕在地平线上，也是它在这里能升到的最高点，它又要渐渐沉入雪茫茫的地平线下了。太阳像被冰冷压制，变成椭圆形，变成似乎可以用手拿捏而不至于烫手的冷橘色。在你和我的面前，是斜向下一片冰天雪地，他们可以不必艰难地开路，就可以走向太阳要下落的方向。那个方向的某处将没有极夜与寒冷。

我说，感觉到吗？假如我们是一条蛇和一只青蛙，为什么现在我们是站说话呢，而且我是人的形状，你也是人的形状。你说，我，感觉你原是一只青蛙，或是我们一路非凡的经历而改变了原来的模样，我们变成了人，变成了可以称道你我的平等的人，不再是一条蛇与一只青蛙，肚子好饿啊，还有吃的吗。我说，有一些，但应该不够我们两个吃，就是说，吃的不够我们两个走到那个地方了。

我边说话边指向太阳的方向。

太阳忽地下沉，像一个橘子落入深潭，茫茫极地雪原又变得黑暗起来，寒冷也骤然降下。你和我又摸索着相拥抱。他们还要睡过一轮极夜，等又一轮太阳探出地面，才能又醒过来，又再赶路。但太阳沉入地平线下半秒，竟泛起万丈光的涟漪，从地平线下溅起一道回光返照。虽然回光返照只是一瞬间，却也照亮了这片冰雪原野。也是回光返照的一瞬间，一条蛇艰难地张眼皮，它将熄灭的眼光里映影着一只青蛙。蛇艰难张开嘴，咬向青蛙，但极黑极寒即刻降下，万籁俱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