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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德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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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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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炕头.热被窝

 一场大雪过后,窗外的老槐树裹着银妆,六岁的小孙女踮着脚尖把碎花小被褥抱上飘窗。她用肉乎乎的手指把鹅黄色被角掖进飘窗缝隙,又把两只毛绒兔子塞进小被窝里。转身朝我拍着小手:“奶奶快看!这是我的北极熊城堡!”阳光穿过霜花在玻璃上折射出七彩光晕,恍惚间我仿佛看见自己童年时家里那铺被岁月磨得发亮的土炕,正隔着六十年的光阴朝我微笑。

那时我们住的满间炕堪称艺术品,一整间屋子都是用土坯盘的炕,炕面被一层厚厚的麦秸泥包裹着,土炕的东面放着一张榆木炕柜,炕柜上放着娘的针线笸箩,它掌管着一家人的穿衣戴帽。北墙根的被阁子雕着莲花纹样,娘有时候会从被阁子抽屉里变出两块地瓜糖,常让我疑心那抽屉是仙女的宝匣。娘把她心爱的纺车支在炕尾,一有空就嗡嗡地拧两圈。我经常趴在被窝里看娘纺棉花,她晚上纺花从来不点灯,月光把娘抽出的线映得像银丝一样,随着她的胳膊一起一落缠绕在锭杆上,那线穗儿膨胀起来,看着月光在她鬓角的碎发上镀层银边,我轻轻叫一声娘,娘就回身抚摸一下我的头,从针线笸箩里拿出用碎布料缝好的毽子送给我,那时候,娘就是无所不能的月亮婆婆。

一大扇雕花的木制屏风将炕和外间的八仙桌还有灶台隔开,屏风门口那段木头炕沿泛着温润的光泽。夏天,父亲用一块土坯堵上炕洞与灶台的通道,撕掉窗户纸,土炕就变成了纳凉的凉亭。哥哥把芝麻粒儿甜瓜泡进新挑的井水里,提上炕梢,那脆甜的感觉不亚于冰激凌。

若说夏天的土炕是清凉的慰藉,而冬天的土炕,才是藏着最多惊喜的‘暖巢’,刚入冬,父亲就撤掉土坯,让盘龙似的炕洞与外间的灶台相通,做饭的烟火通过土炕再爬上烟囱,把炕烘得热热乎乎的。“灶膛里添把芝麻秆!”母亲掀开棉帘喊道。父亲一边往灶膛里添柴火,一边用火棍儿撩拨着锅底的柴灰,火星子噼啪溅在黑铁锅沿上。锅里熬的萝卜粥可不是我的最爱,我真正惦记的是灶膛里灰烬下那金黄香脆的布吉(方言:一种把和好的面缠在秫秸上放灶膛里烧烤的零食),算计着怎么才能比哥哥多分一小截儿布吉。

我们兄妹常挤在炕沿边,看母亲把揉得发亮的玉米面团搓成金元宝似的窝头。当炊烟染红暮色时,炕头最先感知到暖意——被阁子上新弹的棉花被,裹着太阳的味道。外头北风卷着雪粒子敲打着窗棂,屋里却能听见棉絮在暖炕上轻轻舒展的窸窣声。

落雪的日子总带着魔性。放学铃声未落,我和发小们已经把书包甩在麦秸垛后。河套里的冰面映着碎玉似的阳光,铁锹铲起的雪块在空中裂成晶莹的星沫子。有次我鞋帮灌满雪水,回家时棉裤冻成冰筒,娘用火钳拨开灶膛里的柴灰,把我的脚丫子塞进暖烘烘的被窝里。“明日把毡靴子捎去学堂!”她一边唠叨,一边给哥哥冻裂的脚后跟抹獾油。那夜我枕着哥哥熟睡时发出的鼾声,看月光在窗棂上结霜。

压被窝儿是冬日限定的功课。吃过晚饭,一家人坐在被窝上摘棉花(把棉籽摘出来),由娘分配每个人的工作量,我最小当然是分棉花最少的。每到这时候,我那小小的安乐窝就变成了课堂,父亲会一边摘着棉花,一边教我和哥哥用手数十二属相,教我们唱二十四节气歌,给我们讲花木兰,穆桂英,讲哪吒闹海,三打白骨精,也是那时候我学会了打算盘。每次都是哥哥的摘完了,我的还没怎么动工,很多知识都是在那时候从父亲那里学来的,谜语‘子孙在里包,有皮就有毛(玉米)’,‘刘备打马出城西(桃),曹操拉住关公的衣(石榴),韩信五更点人马(枣),还有霸王别虞姬(梨)’,答案是四种水果。那些谜语至今仍卡在我记忆的褶皱里。哥哥为了逗我,非得让父亲讲聊斋故事,那些鬼神的故事吓得我双手捂着耳朵,把头蒙在被子里,又支棱起耳朵使劲听,这样反倒听得仔细。

土炕头还是永不散场的茶话会。腊八节姑姑们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来给爷爷祝寿,她们带来的江米条和核桃酥,在炕桌上堆成小山。表哥表姐六七个在土炕上蹦跳玩耍,小姑姑一把搂住我,“妮儿!咱们不跟那些秃小子玩!”反手又把大表哥摁倒炕上,“小祖宗,再闹炕就塌了”,一句话没落地儿,小表哥突然哇地哭了——腿卡进了炕洞,大姑姑连忙把他抱起来,炕席把他的棉裤划出一道口子,脚也被划破了,小表哥咧咧嘴,做个鬼脸,又嘿嘿地笑起来,看着他想哭又想笑的表情我们也跟着大笑起来。这时候,娘端来一瓢自己炒的南瓜籽,先抓一把给小表哥装进荷包里,我们几个蜂拥而上,炕上弥漫起南瓜籽的香味。

年关将近时,土炕变成流动的盛宴。腊月二十九的炸货香能飘出二里地,我在热被窝里听着油锅的滋滋声,看母亲把面团捏成金黄的莲花酥,吃上一个烫嘴的绿豆丸子,软软糯糯满口留香。初一早晨的饺子总带着麦穗的清香,父亲端走供养祖先的第一碗,我从被窝里伸出手指蘸了醋在炕席上画元宝。等着哥哥把热饺子放在我枕边,那句‘黑妮子吃饺子’的召唤,比任何晨钟都更让我精神抖擞。

后来新房贴了白瓷砖,弹簧床再不允许孩子们在上面撒泼滚打。睡了一辈子土炕的父亲却开始在雨天揉他的老寒腿,哥哥把旧棉被改换成电热毯。某个霜降的清晨,大侄子突然说:“爷爷,咱们再砌个新炕吧!”于是砖砌的炕体上铺上了八十厘米见方的大瓷砖,又在上面贴一层地板革,父亲摸着光滑的炕沿直摇头:“没了烟味,这炕总像少了魂”。

此刻看着飘窗上摇头晃脑的小人儿,我轻轻拍着她鼓囊囊的被窝。小丫头正给毛绒熊系围巾,忽然转头问:“奶奶!你小时候躺在被窝也能看见下雪吗?”我望着窗外被风吹起的雪沫儿,看见六十年前的自己正趴在小窗台上,一边用手指戳开窗户纸,一边听父亲讲着永远新鲜的谜语。飘窗与土炕,相隔半个世纪的温暖在此刻悄然重合,就像那年哥哥端给我的枣泥馅饺子,在岁月深处始终保持着滚烫的温度。

暮色渐浓时,土炕和老榆木炕柜的铜把手,在我的脑海里泛着微光。我轻轻掖好孙女的被角,恍惚听见炕洞里传来熟悉的呼呼声——那是时光在土坯间流淌的声音,是六十年不曾冷却的土炕上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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