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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德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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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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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执法

凌晨那场雨,急匆匆地来,又利索地走。我吃完早饭,隔着窗玻璃往外一瞅,几个农户正手忙脚乱地倒腾麦子。云缝里漏下几缕淡金的阳光,风一吹,朵朵白云像游走在蓝天里的羊,这正是乡下人说的“巧云”天。我揣上手机出了单元门。空气里一股潮乎乎的土腥味,混着远处麦秸被雨水沤出的淡淡焦香。昨日铺满小区前公路辅路的麦子,这会儿全成了“落汤麦”。


一位戴红凉帽的妇女正弯腰拢麦,那红帽子和金黄的麦粒搭在一起,本是个极好的劳动镜头。我举起手机找角度,却见她脸上不见半点喜气,反倒焦灼得很。忽然,一声刹车撕破了清晨的宁静。抬头看,一辆印着“城管”字样的白车停在路边。车门一开,下来三个穿藏蓝制服的小伙子。打头的那位微胖,袖口高高挽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身后两人稍瘦,却也都是膀阔腰圆的利落身板。他们径直走向那占了半幅路面的金色麦堆。


“谁家晒的麦子?”微胖城管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话音刚落,几个扛着木锨、耙子的村民从四周围了过来。一位骑电动三轮的阿姨风风火火地停在路边,急刹车晃出车斗里半干的麦秸,她跳下车时,裤脚甩出的泥点子溅上了路沿石。我悄悄把手机镜头转了方向。


围观的人多了,空气里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被问到的中年汉子放下耙子,两只粗糙的手在衣襟上蹭了又蹭,黝黑的脸膛像他刚倒出来的麦粒,能拧出水来。他缩着脖子往前挪了两步:“是……是俺家的。这几天老下雨,麦子再不晒就要捂了,实在没处搁……”声音越说越小,眼神躲着,生怕惹出更大的麻烦。


恰逢一辆运输车鸣笛驶过,不得不减速绕着麦堆走。“瞅见没?”微胖城管指着远去的车,“这都影响行车了。先往两边归置归置,腾出中间俩车道。”


出乎意料,他没有掏罚单,也没拿记录本,反倒弯腰抓起一把麦粒儿端详:“成色不赖,今年收成还行吧?”


汉子愣了一下,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二十多亩,收成还凑合……就是这几天老天不睁眼。”


“俺们也知道你们的难处。”微胖城管直起身,拍了拍粘在手上的麦壳,“明儿再晒,就挪到辅道上去,那儿人少,宽敞。”


说完,他和同事转身就走。一个小伙子路过麦堆,顺手把汉子搁在路当中的耙拿到到了路边。


这就走了?我有些意外。


那胖城管像是想起什么,又折返回来,补了一句:“对了,气象台说明天还有雷阵雨,你们勤翻着点,别让麦子捂坏了。”


没等小伙子们上车,农民就开始议论开了。


“老四!我以为你这回非得挨罚不可呢!”


“人家城管怪通人情呢!”


被叫老四的汉子赶紧招呼家人拿工具挪麦子。耙子划过路面,麦粒发出欢快的沙沙声。

我收起手机往回走,心里那点“拍独家新闻”的念头,散得干干净净。


下午再路过时,路边的麦堆已没了踪影。一辆机动三轮车突突响着,车斗接着根粗管子,正把散落的麦粒吸进“肚子”里。几个农民弯着腰,有的用扫帚扫路缝里的碎粒,有的用铁锨把剩余的麦秸归拢上车。路面重现整洁,只有几片零星的麦壳粘在地上,印证着这里刚经历过一场丰收的忙碌。


风掠过空荡荡的路面,带着雨后的清凉。我伫立良久,眼前又浮现出那位微胖城管卷着袖口的样子,和他叮嘱“勤翻着点”时眼角的细纹。


他们没开罚单,没扣车,甚至没多说一句重话,却用最实在的方式,守住了规则的温度——麦子没烂在路上,路也没堵在心里。那几位城管或许永远不会知道,他们的身影,温暖了一个路人的清晨。


而我真想追上那辆白色的车,把刚拍的那幅丰收图给他们看,你们看,麦子归仓了,路也通了,这才是咱庄稼人心里最圆满的结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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