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一声鸟鸣叫醒了巴斗村。
捧着全国最美海湾桂冠的它,在南黄海,向刚出生的一轮红日,报到。
近旁,条子泥醒了,黄海国家森林公园,跟着也醒了。
巴斗村与条子泥是黄海“潮间带”的杰作。这里,涨潮是海,落潮是滩。它们蹲守在世界自然遗产地的核心区,以入遗的心情与责任感,每天,都小心翼翼地为全人类,维护着东亚——澳大利亚候鸟迁徙线上的滩涂湿地。
最早。巴斗村应该是聚沙成岛。这里的港汊、芦苇丛中,活跃的,都是赤条条的野性。每天,从你眼前飞来飞去的,或许就有十数种濒危物种。大海退了,跟着浪花卷进潮沟和芦苇丛的小鱼小虾,掉进潮间带的陷阱,成了鸟的口粮。你可以看到丹顶鹤在踱步,黑脸琵鹭在觅食,甚至,潮汐声中,你还能辨别出它们均匀的呼吸。
现在的巴斗村,看海海亲,看滩滩亲,看鸟鸟亲,看人人亲。每一天,都魅力四射。
当年,最早有人选择这里,只是为了躲兵祸、避灾荒。虽然这里的盐碱地长不出庄稼,但浅海随时可以捞鱼虾,实在不济,荒滩上的盐蒿、芦苇也可以果腹。渐渐地,人多了一些,慢慢成了一个小渔村。临海而贫的先人们,以杂树芦苇搭棚而居,吃饭时,把贮粮的笆斗翻过来当桌子,取大蚌壳当碗,折芦苇杆当筷子,周围人就呼之为“笆斗村”。这个名字一直沿用到2018年,改名巴斗村。
巴斗村的海滩,并非柔软的沙滩,而是一片呼吸着的潮汐滩涂。每当潮水退去,奇迹便显现出来:裸滩上布满密如蛛网的潮沟,从空中俯瞰,仿佛一棵棵躺向大海生长的银色巨树——这便是“潮汐树”奇观。这些潮沟是海洋的生命线,里面挤满了小鱼小虾,成了万千海鸟的自助餐厅。
这片滩涂的魔力,源于江河海的交汇。长江的奔涌、黄河的历史印记(古黄河曾由盐城境内入海)与太平洋的潮汐在此相遇,江水、河水、海水在这里合合分分,分分合合,变幻成形象逼真、形态各异的沙洲,这些活性沙洲是浮游生物的乐园,进而成了多种鱼类的产房、幼儿园与食堂。也正因如此,这里孕育了“天下第一鲜”的文蛤与肥美的黄泥螺,它们被冠以国家地理标志的称号,是这片海湾最骄傲的滋味。
历史上,都靠海龙王赏饭吃。渔船驶入河口闸外锚泊处,船头接船头,船帮靠船帮,像镇子上鳞次栉比的房屋,中间留出的一条水域,像街道。渔民间划一条小舢板串门,岸上的杂货店,摇着小舢板在“船街”买卖。然而,百年之间,还是笆斗当饭桌。
让巴斗村最早出名的是红色故事。抗战时期,新四军一师借助巴斗幽深的草滩、浓密的芦苇、交错的港口和天然隐蔽优势,在潮滩上组建起当时世界上最大的野战医院,与巴斗兵工厂、被服厂等形成了南黄海根据地的后勤保障体系。这里的渔民给予了全身心的支援并做出了重大牺牲。他们捐出船只支援抗战,组织担架队运送伤员,随时随地帮助运送物资。游客一进村,村口的“红帆船”、“老船长老屋”会讲述这些故事。
建国后很长岁月里,巴斗人依然“靠海吃海”,但大海的馈赠并不慷慨,盐碱地与波浪里讨生活,让“穷”成了村子甩不掉的标签。
转机出现在改革开放的春潮里。一夜之间,鳗鱼苗成了“软黄金”。渔港沸腾了,桅杆如林,码头上讨价还价的声音能盖过涛声。村里诞生了令人羡慕的万元户,油亮的钞票似乎预示着好日子来了。可惜好景不长,后来渔业衰败,撤船减产,渔民“洗脚”上岸,日子,更紧巴。
然而,巴斗人的血液里流淌着潮水的韧性。如今,他们依然“靠海吃海”,但“吃”法变了。巴斗村人懂得了要护着这片海湾。他们花大力气修复生态,发展旅游,卖“风景”致富。建造了一座三水捧日、沙鸥引舟、星月追渔、飞云鸟浪的人间胜境。过去,穷,穷出过响声,如今,富,也富出了响声。
进村,只见一座座别致的小楼座落在树木和花草丛中,墙上绘制着鲨鱼、贝壳、海星、海葵等卡通图案,路边站立着渔民抬渔篓等海上劳作的小品雕塑,花园绿地间点缀着海螺、乌贼等饰品,路标标牌上镶嵌着鱼、虾、蟹等海类生物造型……给谁的感觉,都是恍若踏入一个五彩的、倒置的海底梦境。会让你一下子感觉这个世遗小村不同凡响。
巴斗村不大,200余户人家,700余口人。是东台最小的行政村。如今,人人乐业,家家富裕。上了年岁的人都老有所养,乐以忘忧。经历了大海太多的凶险,巴斗村人最知道集体的力量。于是,水产养殖专业合作社与旅游中心,就成了巴斗村最大的船。专业合作社,村民入股,集体拿提留,个人搞分红,不长时间就变成全国有名的虾蟹养殖基地。短短十数年,昔日渔村已荣誉等身,在乡村振兴、生态建设、乡村旅游等方面揽获了多项国家称号,还被联合国命名为世界自然遗产保护与社会协同发展实践基地。
如今的巴斗,连“”海归”们都看到它的未来。三个留美博士的投资,化成了海边崭新的观潮台。站在那里,你能感受到“虎头潮”奔腾而至的轰鸣震颤;也能领略“一线潮”如白练横江的宁静壮阔;更能直面“交汇潮”的掀江倒海。
激情不止于看。青少年可以在“三水滩”驾驶沙滩越野车,在轰鸣中释放活力;夏天,容纳千人的海滨浴场,则成了家庭欢笑的海洋。而最让人回味无穷的,是跟着村子里转身为导游的老渔民,深一脚浅一脚踩进沙滩,在泥浆里搜寻文蛤、围堵狡猾的螃蜞,即便浑身是泥也笑声不断——这沉浸式的收获,比任何海鲜大餐都更美。
沿着滨海风光带,南来北往的候鸟,成群结队。一只海鸥甚至能从游客的头顶呼地飞过。浅滩上,几只勺嘴鹬用它们饭勺一样的嘴巴在泥浆里淘海鲜。更多的你叫不出名字的海鸟,追着白云飞上飞下。近旁芦苇丛的苇浪,不远处的海浪,头顶上的鸟浪,翻飞着入遗的骄傲和自豪。
你若往海滩深处走一走,还会发现,高滩上,碱蓬和芦苇生长茂盛;浅滩上,小黄蟹和跳跳鱼在欢快地游动。幸运的你,还能邂逅奔跑的几只野生麋鹿。前面说的碱蓬是学名,当地人叫它盐蒿。人们称之为“滩涂胡杨”。这种植被,大潮淹不死,烈日晒不死,寒冬冻不死,在盐碱地上蓬勃,年年岁岁,专在这海滩上一口一口地吃盐,只到长出万顷芦苇、遍地白茅。——这盐蒿草落地巴斗,似乎就是为了印证巴斗村人的精神。
游客至此,到饭点时,不吃上一顿刚出海的海鲜,那是一场无法弥补的缺憾。文蛤、泥螺、菜花蛤、大竹蛏、海葵花、梭子蟹、脊巴白虾……多少你没听说过的海鲜,在枕涛望洋的海鲜特色小街,会牵着你的目光、牵着你的脚步,最终牢牢拴住你的味蕾。到“起锚地饭庄”吃一桌“海鲜八大碗”,或者到祁兰芳“凤还巢”兴办的“巴斗渔娘”饭店尝一尝“巴斗三鲜包”,抑或在“码头一号”等酒店坐下来,三五人一桌,品着在其他地方吃不到的出水海鲜,再听一曲土生土长的拉网小调、钩蛏小曲、捕鳗歌谣、渔鼓道情……你的人生,会多了一个忘不掉的回味。
游玩过程中,导游一定会向你提起它那条子泥与黄海国家森林公园这两个声气相通的紧邻。条子泥是黄海沿岸一颗璀璨的明珠。它拥有全球最大的潮间带湿地和海底辐射沙脊群。作为中国黄(渤)海候鸟栖息地(第一期)的世界自然遗产核心区,是鸟类迁徙的天堂。这些,其实是与巴斗村共享的,只是条子泥名声太响,就被它独占了。但这些荣光,都在默默地滋养着巴斗村的每一寸滩涂。黄海国家森林公园,是华东地区规模最大的人造生态林园,也是全国沿海地区最大的平原森林。是天然氧吧。拥有森林、海洋、湿地三大生态系统,生物多样性丰富。说不定,它的一棵大树,与巴斗村的一棵老树,根须,早已在地底下暗中勾连。条子泥、黄海国家森林公园,与巴斗村,形成了金三角风景区。它们共生共荣。
相信,有天下的海湾做背景,巴斗村,它的半亩海湾,名片,一定会越擦越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