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散步,是我多年不变的习惯。今日沿盐河走了一小圈,略觉口渴,便折返回家。刚推开门,一股浓郁的粽香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倦意,精神也为之一振。鼻尖细细一嗅,便知是香糯米裹着咸肉,经两个多小时文火慢煮,粽叶的清芬、糯米的绵润、咸肉的鲜香交织相融,缕缕香气漫溢全屋,沁人心脾。我连声念叨:“渴死了,渴死了!”妻子闻声,麻利地端来一碗粽子汤。汤色清浅微青,热气丝丝缕缕向上蒸腾,汤面浮着点点油花,她轻声叮嘱:“当心,烫!”我心头一暖,不由笑了。朝夕相伴多年,她最清楚,我素来偏爱这一口粽子汤。我拉过凳子坐下,慢慢品尝这碗心头好。
裹粽子用的粽叶,便是我们乡下俗称的“芦柴叶”,春日里乡人多唤它“粽落叶”,待到寒冬枯萎,便成了芦柴。谷雨时节,春风拂、春雨润,芦柴便肆意疯长,叶宽寸半,长近二尺,鲜嫩饱满,正是采摘的好时候。老家一带,芦柴随处可见:大渠小沟之畔,田头地角之间,一丛丛、一簇簇,偶尔还有十几平方的芦苇荡。从前,里下河腹地的六安河南岸官林八百亩芦柴荡、沿荡村三千亩芦柴荡,更是远近闻名。
旧时日子清苦,乡民们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初春时节,人们赤着脚钻进芦荡,摸鱼捉虾、挖芦根、捕雀子,聊以充饥;寒冬腊月,大人小孩都忙着割芦柴,成捆打包送到造纸厂做原料,或是剥下芦苇皮编成席帘,还有的用来苫盖屋顶;民间手艺人则挑拣粗壮的芦柴,扎成风筝、纸房子的骨架,换来米、油、肉,或是给孩子添置一身新衣,盼着过个安稳年。
幼时随父母去姑妈家帮忙,偶然发现芦柴叶上半截都带着浅浅牙痕。母亲便给我讲了个动人的传说:当年孟姜女北上寻夫,途经这片茫茫芦荡,四下荒芜,心生凄惶。为了不迷路,心急如焚的她每走一步,便咬下一片粽叶,留下牙痕作标记,最终走出了这片荒凉之地。她的至情感动了上苍,一夜之间,整片芦荡的粽叶,都印上了浅浅牙痕。那年冬天,我们全家齐上阵,割了满满一车芦柴,送到砖瓦厂换了不少砖头,预备日后盖房。父母看着堆起的砖头,脸上满是欣慰。可没过几年,政策调整,成片的芦苇荡都改成了大大小小的鱼塘。每到冬日,全国各地的鱼贩子纷至沓来,选购鱼苗和成鱼,一时热闹非凡。从此,乡民们再也不用赤脚下芦荡讨生活了。
小时候,日子不宽裕,唯有端午节能吃上粽子。那时正值夏收农忙,午后,家里老人便忙着泡红豆、蜜枣、花生,淘洗糯米;傍晚,女人们从田里归来,匆匆忙忙裹上几串粽子,应个节景。我母亲素来不擅裹粽子,每到这时便手足无措,要么央求隔壁的姚奶奶来帮忙,要么和邻里换工,换来人家帮着裹粽子。粽子下灶慢煮,粽香渐渐漫满小院,我和妹妹守在灶边,馋得不停咽口水。奈何眼皮重,终究撑不住,倒头便睡。
第二天端午清晨,母亲早早给我们换上半新的衣裳,手腕、脚腕系上五彩丝线编成的“百勺子”,说是能辟邪祈福。随后,剥好几个粽子,撒上绵白糖,盛上一碗温热的粽子汤,再摆上大奶奶送来的熟鸭,满满一桌,让我们尽情享用,那滋味至今难忘。而母亲和其他女人们,只匆匆啃几口粽子、喝几口凉水,便又下地忙活了。后来母亲离世,每逢端午,裹粽子、备吃食的事,便都劳烦妹妹和邻里街坊了。
如今日子好了,粽子的花样层出不穷,讲究也多了,早已不再是端午专属。果仁粽、咸肉粽、双黄蛋粽、红黑米粽……五花八门,随时都能买到。吃的时候,摆上小碟,调一碗黑芝麻拌白糖,滋味更足。唯独不变的,是那碗粽子汤,无论何时吃粽,总要端上桌。
里下河一带的端午习俗,也藏着满满心意:新婚媳妇回娘家,丈母娘总要裹上百只粽子作回礼,寓意“百看中粽”;亲戚邻里给备考高考的孩子,送上八个包子、八个粽子,再配一本精致笔记本,谐音“包中一本”,盼孩子一举夺魁;新房上梁吉时,梁头摆上六十六个馍头、六十六块糕、六十六只粽子,老木匠唱着吉利祝词,将糕粽抛向围观人群,众人争抢,讨个“糕粽(高中)”的好彩头。我妻子虽不会裹粽子,却总记着我的喜好,逢年过节便托人去求,四时八节,家里粽香从不缺席,我总能尝到新鲜滋味。
正沉浸在往事里,耳边忽然传来妻子的声音:“发什么呆呢!快吃粽子喝汤,再放就凉了。”我回过神,笑着应声:“喝!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