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北方白雪皑皑,冷风凛冽,万物蛰伏。而南方,尤其坐落于粤东的潮汕地区,依然郁郁葱葱,百花争艳,虽偶尔会有那么几天寒冷,但更多的是阳光普照,暖意融融。
在县城城郊的一条巷子里,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姆婆正坐在门口沐浴暖阳,惬意的舒适感令她昏昏欲睡。对于很多人来说,这只是很普通的场景。但,如果细心的,就会发现,在老姆婆那张历经岁月洗礼的沧桑脸庞上,时而喜悦,时而恐惧,时而悲愤,紧闭的眼角边有泪痕。
1935年,老姆婆出生在县城一个普通家庭,有一个大她四岁的哥哥。父亲是做生意的,到处跑,家中事务全赖母亲操持。因为父亲的精明和母亲的贤惠,比起很多家庭来说,四岁前的老姆婆一家还算富裕,这让她拥有了一个温馨甜蜜的童年。然而,随着日本侵略者袭击并占领广东沿海港口,老姆婆一家不得不节衣缩食。
“你们想要做什么?”父亲抢过兄妹俩手中的食物,严厉道。
“爸爸,外面的人好可怜啊!我们想要帮助他们。”哥哥指着窗外,怯生生地回答。
父亲透过窗户看了一下外面:只见一大群人,衣衫褴褛,正无精打采地向城外挪去。在路旁,零散的一些人,一动也不动,或横躺着,或伏跪着,有孩童,有老人,甚至有母亲紧抱着孩子。然而这一切,却没人去搭理。
1943年,由于沿海港口被日本侵略者封锁,又遭遇百年不遇的大旱,潮汕地区爆发了大饥荒。得不到海外侨商援助,田地颗粒无收,物价高涨,于是,不管是沦陷区,还是国统区,饥饿、疫病弥漫,人们不得不选择大逃荒。然而,逃荒的过程中,盗匪劫掠、人贩子拐卖以及侵略者的魔爪,令整个潮汕地区饿殍满地、尸横遍野,惨不忍睹。据不完全统计,整个潮汕地区就有一百多万人死亡,而当年还处于国统区的县城,就有超十二万人死亡,占当年全县总人口的四分之一还多。
“孩子们,不是爸妈不帮助他们,这些是家里仅存的一点食物,勉强够我们一家维持几天。”父亲眼眶湿润,声音沉重,“吃完了这些,我们也得像他们一样开始逃荒了。”
面对父亲的解释,哥哥似懂非懂,但八岁的老姆婆却一脸迷茫,在她的记忆里,之前父亲是很热心肠的,平日里常救济他人,不管是邻里,还是陌生的乞丐。他也时常教育兄妹俩,要乐于助人,多行善举。可是,今天的父亲,为什么这般狠心?看着外面凄惨的人,他自己不去帮助,还阻止他们兄妹俩去帮忙?说实在,那一刻,她心里有点恨父亲了。
“关好门窗,带好孩子们,也要看好食物。我出去探探情况。”父亲对着母亲,嘱咐中带着命令,也不容母亲回应,做好防护就出门去了。
母亲关好门,拉着兄妹俩,跪到“土地爷”香案前,点香火虔诚祈祷。自从大饥荒爆发之后,母亲每天都会这么做。
“太好了,太好了,我们有粮食吃了,我们有粮食吃了。我们不用逃荒了。”在老姆婆一家抗不住、准备加入大逃荒的前夕,父亲从外面兴冲冲地跑回家,肩上还扛着一袋粮食。母亲和兄妹俩见了,欣喜若狂。在进食间,父亲讲述了他所探听到的消息。原来人间炼狱般的潮汕大饥荒惨绝人寰的场景被披露,引起海外侨胞们的共情,他们在声讨日本侵略者暴行的同时,捐款捐物,再通过开辟的“东兴汇路”经广西东兴等边境地区秘密转到潮汕。当然,在沦陷区,想要拿到粮食,得通过“地下”渠道领取,拿到后还得藏好。而在国统区,却能直接从民间组织领取。但无论如何,这很大程度缓解了潮汕地区粮荒。
“真是老爷保佑啊,天见怜悯。我们不用再逃荒了。”听罢父亲的讲述,母亲竟激动地哭起来,泪水滴落到面前碗里。直到后来,老姆婆才知道母亲哭泣的原因:逃荒的过程中,卖儿卖女、甚至易子而食等人间惨剧经常发生,几乎没有一个完整家庭能逃荒成功。
“嗯,俗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据在政府的朋友说,现在全世界都在声讨小鬼子和援助我们,小鬼子活不久了。我们再坚持一段时间,相信接下来会是好日子。”父亲喝了一口粥,面露幸福感,道,“等赶跑了小鬼子,生意我还得继续做,家里一切仍需你继续操持。孩子们也该上学堂了,我得去找找门路......”
父亲滔滔不绝地规划着接下来的日子,母亲满脸憧憬。兄妹俩已经舔干碗底,哥哥又给妹妹和自己各盛了一碗粥。那时,老姆婆不晓得为什么粥那么好喝,要知道,在大饥荒之前,她每天三餐都能吃上大米饭,大饥荒时期,刚开始三餐还能喝上粥,可后来,一天只能喝到一碗,还很稀,甚至到最后,只有可数几颗米粒的一小碗“粥”,兄妹俩都得分着喝。
老姆婆享受着粥带来的肠胃滋润,听着父亲的规划,虽不大明白,但心底知道,很快自己就能上学堂,日子又能如童年时期般温馨甜蜜。
然而,梦想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历经大饥荒的潮汕国统区的人们刚缓过气,日本侵略者又提起屠刀伸向他们:1944年12月9日,揭阳沦陷;1944年12月15日,普宁沦陷;1945年2月1日,县城沦陷。
“你带着孩子们先走,我得去帮忙。”城外山路上,父亲焦急地催促着母亲。
“爸,我已经是男子汉了,我也去。”哥哥紧张中带着坚毅。
父亲望着哥哥愣神一会,咬了咬嘴唇,丢下一句:“跟我走。”然后就返身奔去,顺道从路边拾了一根粗木条。哥哥紧随其后,也学着样,拾了一根粗木条。
“你们要小心啊,我在山上等你们。”母亲泪流满面,对着远去丈夫和儿子的背影大声嘱咐,就紧拽着老姆婆,随着其他妇孺老弱往山上奔。
在往山上奔的期间,老姆婆无意识地转头望了一眼远去的父亲和哥哥——那两个脆弱而又伟岸的背影,想不到是父亲和哥哥留给自己最后的影像。
1945年2月1日前夕,侵略者的飞机大炮狂轰县城,老百姓在潮汕人民抗日游击队掩护下紧急往虎头岩转移。由于老弱妇孺较多,转移比较缓慢,最终还是被一小股侵略者缠上。游击队员们为了阻击敌人,在半路伏击,可是,武器悬殊太大,很多队员牺牲。转移的老百姓中青壮年男性们为了父母妻儿,纷纷加入阻击中,虽最后有效抵挡住侵略者的步伐,让老弱妇孺们逃出生天,可很多人不幸牺牲或被捕。在那次阻击战中,父亲替哥哥挡子弹牺牲了,而哥哥受伤被捕。
被捕后的哥哥连同其他人,无时无刻不遭受日本侵略者的玩弄与欺凌。有一回,几个侵略者为了取乐,让哥哥钻进两座山石之间一条连人侧着都难进去的小缝沟里打石。哥哥想反抗,结果侵略者们把他揍了一顿后直接硬塞进小缝沟里。看着哥哥夹在小缝沟里挣扎着哀嚎,侵略者们哄堂大笑。直到侵略者们玩累了,才让人把昏死过去的哥哥弄出来。后来又一回,侵略者强迫大家扛着弹药箱跟他们往山里去,说是要去打游击队。半路上,哥哥因体力不支摔倒,弹药箱摔到地上被打开,大家定眼一看,里面哪是弹药,全是石头。原来,打仗是假,玩弄被捕人员是真。看着侵略者们指指点点,哈哈大笑,哥哥终于克制不了,捡起一块石头站起来就向其中一名侵略者砸去,可是,人没砸到,自己却被另一名侵略者用刺刀从背后刺穿心脏,倒在血泊中。
对于父亲与哥哥的死,老姆婆也是直到抗日胜利后,才从幸存的被捕乡亲们口中知道。听到消息后没几天,憔悴的母亲在极其痛苦中含泪而终。要知道,在与父亲和哥哥分别后,母亲每天都会站在山角处,眺望那条崎岖逶迤而又隐匿的山中小径入口,期盼着那两个熟悉的身影出现。老姆婆每次总是默默站在母亲身边。她每次都看到,失望的母亲眼眶总是红的,眼角处可见的湿润。母亲每天也总会拉着她,随着其他妇人们,到普陀山房祈祷,好几次,老姆婆都看到母亲额头磕出血来。母亲每天以泪洗脸,焦虑不安,日渐憔悴消瘦,老姆婆看在眼中,痛在心里,却不知怎样去安慰,只能时常陪着哭泣。
父母与哥哥去逝后,老姆婆在党和亲戚们的帮助下,慢慢长大成人。全国解放后,老姆婆嫁给当地人,传承着母亲的性情,勤俭持家,相夫教子,日子慢慢好起来。但是,对于那段不堪岁月,她却从未忘却,还时常讲述给后辈们听。
“老姆婆,吃饭了。”在侄孙的呼唤下,老姆婆缓缓睁开眼睛,满是褶皱的脸庞露出慈爱的笑容:“吃饭了?乖孙,走。”说罢,在侄孙地搀扶下进屋吃饭。
“炸死这群狗杂种。”进食期间,老姆婆突然一声怒喝令其他人动容。原来电视里正播放着抗日队员用手榴弹轰炸日本侵略者的画面。
“老姆婆,你放心,我们会牢牢记住那群狗杂种犯下的累累罪行。会把那段岁月通过网络、征文等形式讲述给更多人听。”侄孙安慰道,表情愤怒中带着坚毅。
望着侄孙那张青春阳光又坚毅的脸蛋,老姆婆很欣慰,用颤巍巍的左手抚摸着他的头,喃喃道:“好啊,好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