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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增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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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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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的梦

爷爷去世已经有好多年了,虽然他的容颜已渐渐模糊,但他的故事已经永远传承下去。

1919年,爷爷出生于县城一个普通的贫民家庭,父母都是地主老财家里的雇工,父亲叫方老三。爷爷的出生为这个家庭带来些许安慰,毕竟香火有人传承。父母都不识字,但听说乌龟比较长寿,所以给爷爷起名叫阿龟。

1919年,五四运动后,新思想在全国迅速传播;1921年,中国共产党的建立更给中国带来了曙光。但这一切,对于像方老三一样的贫困文盲人来说,影响并不大,他们每天都忍气吞声地被地主老财剥削,只为一天能从地主老财那换得一餐的恩赐和一年下来仅够糊口的微薄收入,尽管“一餐的恩赐”是残羹冷炙,或者隔夜酸粥菜。

1924年,国共第一次合作,在县城,不少乡绅地主惧于农会的力量,不得不对贫苦人们减轻了剥削强度。这令方老三一家有了盼头。方老三在地主老财伪善的规劝下,在那一年,也让爷爷去给他家当雇工,成为放羊娃。

1926年,妻子因难产去世,方老三不得不向地主老财借钱办理妻子的后事。

1927年,国共合作破裂,乡绅地主们恢复了对贫苦人们的剥削,甚至变本加厉。

“方老三,你囝跑哪里去了?快把他交出来。”1928年3月初的一天,爷爷放羊时太困,结果一只羊跑丢了。他找寻了很久也没找到。方老三知道后,赶紧把他给藏起来。果然,当晚,地主老财带着几个打手就上门了。

“老爷啊,老爷啊,我真不知道阿龟跑哪里去了?我要知道,一定把他带到你面前,任你处理。”方老三卑躬屈膝。

“好,这事就暂且不说,之前给你老婆办理后事的钱也该还了吧?”说着,地主老财拿出一张借据。

“去年不是还清了吗?”方老三没看借据,一脸疑惑。

“什么还清了?白纸黑字,是要利息的。”地主老财冷笑道,“利滚利,到现在,还欠九十九块。”

“怎么会?我才借一块,去年还了两块,怎么到现在要九十九?”方老三一脸错愕。

“行了,看你也还不了,这么着,我吃点亏,把你带到官府,你就说你是共匪。你囝弄丢的羊和九十九块就都两清了,怎么样?”地主老财似乎善心大发。方老三犹豫再三,再次询问是否真的两清,得到肯定后,他就无奈地被打手们押着离开。原来,国民党反动派为了抓捕共产党员,出了布告,说抓到一个共产党员奖赏一百大洋,官职越大奖赏越多。地方势力借机相互勾结,制造出不少冤案。

对于方老三所遭遇的一切,都被藏在暗处的爷爷看在眼里,他本想冲出去,但想到方老三对他说的话:“你是家唯一的香火,如果你被抓了,香火就断了。”还是克制住冲动。

爷爷不知躲藏了多久,突然有一天,城外传来枪炮声,到了第二三天,枪声、锣鼓声、喊杀声,越来越清晰,震天动地;城里也开始骚乱,各种声音不绝于耳。这三天里,爷爷虽好奇但还是躲藏着,毕竟之前国民党反动派抓拿共产党员时,城里就这么乱过。他牢记得方老三的话:不要露脸,否则死得快。到了第四天,枪炮声似乎少了很多,但马蹄声、车轮声及人惊慌失措的怒骂声形成的杂乱声则明显多了,这些声音刚好就在爷爷躲藏处不远。于是,实在压抑不住内心好奇的他终于壮着胆子透过缝隙向外偷看:却见不少白匪、地主豪绅混杂在一起正慌乱地向东门逃窜,那地主老财也在其中。等到这些人消失在眼前不久,一群穿着杂乱、武器各异但脖子上统一系着红布巾看着亲切的人出现了。有一些继续往东门追去,一些则进屋入户地搜查,但他们没有进入贫苦人家里,而是进入地主豪绅及白匪家里,不时从里面搬出粮食财物。

爷爷看了,当时心中暗叫一个痛快。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他亲切感更加浓烈,甚至于产生欲望。

一个身着兵服、脖子同样系着红布巾的兵士用脚狠狠踹开本分做生意邻居的木门,闯了进去,不一会就背着一袋东西出来。邻居紧随其后,似乎不断在哀求。可那兵士压根不理睬。就在这时,一个腰佩匣子枪、身着补丁百姓装、系着红布巾的高个子出现在那兵士前面,那兵士竟吓得赶紧把袋子放下,站直。那高个子不知说了些什么,跟在他背后的几人直接把那兵士的枪卸下并押走。接着,高个子亲自拿起袋子把它递还给邻居,并诚恳地向邻居道歉。

这一幕看得爷爷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很想出去看看,可又害怕被抓。正当他左右为难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原来系红布巾的队伍是彭同志领导的中国工农革命军第四师,是为贫苦人家打天下的队伍。1928年3月14日,他们攻克县城,释放被关押的革命者和百姓。方老三在其中。他被放出来之后,立即赶回家,找到还在躲藏的爷爷,跟他分享了这个好消息。

爷爷听后,立马奔出家门,也不知为何,激动地随其他百姓向东门榕树处跑去。

“同志们,我们是穷人的队伍,我们是为穷人打天下的,谁要是敢拿老百姓一针一线,谁要是敢欺凌老百姓,休怪我彭某人不留情面。”顿一下,高个子指着被捆着的三个兵士怒道,“这三人,两个趁乱强抢百姓财物,一个欺凌妇女,经革命军纪委会审判决定,对三人执行枪决。”说罢,他手一挥,三声枪响,那三个兵士殒命。四周短暂安静后,瞬间爆发震耳的欢呼声。

原来那高个子是彭同志。看着他胸前犹如烈焰般的红布巾,爷爷心潮澎湃,竟抑制不住地吼了一句:“我要系红布巾。”当然,他这一吼声在响彻云霄的欢呼声中起不到任何涟漪,但在他心中却埋下热烈的火苗。

战火停歇了,革命军在彭同志的指挥下,开始进行战场打扫工作。很多老百姓在吃饱革命军给的食物后,都自觉地加入打扫工作中,当然,老百姓最主要的工作就是帮忙抬运伤员。爷爷父子俩就在其中。方老三跟另一个成年人一起抬着一名伤员随大家往城外奔,爷爷肩挂着水壶随在旁边跑。本来爷爷是想在县城里帮忙的,可方老三不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怕家中唯一的香火丢失。所以爷爷只能跟在旁边。

到达苗海村临时医疗所,他们把伤员放到医护人员指定的地方。爷爷立马给方老三和那位成年人递上水壶,而自己喝了口水后,看了医疗所情况,愣住了:所里医护人员各式各样,有着军服和百姓装、脖子上系红布巾、手臂缠着红十字绣轴的年轻医护人员,也有着百姓服装的老中医们,他们都表情沉重、动作仔细娴熟地医治着每一个伤兵。那些伤兵,有手脚中弹的,有头部腹部中弹的,甚至有断手断脚的,可哀嚎声甚少,更多的是咬牙紧拳忍着。

正当爷爷眼眶有些发红之际,一位医护人员把他们仨赶出医疗所。

“对面那是沈家公祠。”爷爷父子俩在医疗所旁边歇脚时,方老三指着对面祠堂说。爷爷顺指望去,却见公祠旁门前侧墙上挂着一块写着“中国工农革命军第四师攻城指挥部”的牌匾,有两名士兵分两侧站岗,有不少人员进进出出,都显得急匆匆。

“谁帮忙抬重伤员上山去?”正当方老三给爷爷讲述他之前来过苗海村的艰苦事迹时,一位女医护人员从医疗所出来,焦急地喊道。方老三听到,立马起身奔过去,同时,另一名中年人也跟着过去。爷爷则很熟练地找了水壶盛好水。不一会,方老三和那位中年人就抬着担架从医疗所出来,担架上是一位已经包扎好但仍在昏迷的战士。

方老三似乎知道“山上”的去处,所以一路无话、健步如飞地往目的地奔。后面那位中年人也不赖,速度竟与方老三相当。爷爷气喘吁吁但依然咬牙紧随。他们穿过林间小道,登上崎岖山间小径,一路上碰到一些放哨的战士和同样抬运伤兵的老百姓,大家在难走的地段都会互相帮扶一下,最后在天完全黑了之前顺顺利利地把伤兵抬到山上。

山上的医疗点比之山下,重伤员更多,气氛更显凝重。歇脚时,爷爷竟投入方老三怀里哭泣起来,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也许是实在太累了,等他在屋子的木板床醒来,已经是第二天阳光普照。方老三不在,屋子里很简陋,还有几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正睡着。

“弟仔,醒了?”正当爷爷迷茫地走出屋,就碰到一名身着百姓装、脖子系红布巾、手拿红樱枪、约莫十六七岁的战士,正亲切地跟他打招呼。

“走,食饭去。”还没等爷爷回过神,战士就拉着爷爷找到炊事班要了三个大馒头,顺道拿了两个空水壶,到一岩石出水处盛了两壶水,然后找了处地方与爷爷边吃边聊。

战士叫细弟,是苗海本村人,是一名孤儿。从他懂事起就在地主家里打工,每天都要遭到地主的剥削。1928年3月10日,工农革命军进驻苗海村,打倒了地主,他才得到自由。他在彭同志的感召下,加入了革命军。由于他是新兵又熟悉山上情形,就被安排在山上驻守。通过细弟的介绍,爷爷才知,这座山叫仙井古岩。刚才他们喝的水就是从被人们称为仙井的地方出来的。而爷爷昨晚睡觉的屋子,前两天,彭同志住过。

在细弟的讲述过程中,爷爷已经吃完了两个包子,但他还觉得饿,细弟好像看出来了,再掰了一半给他。当他听到自己睡觉的屋子是彭同志住的,心里忐忑不安起来。虽然那时他不知道彭同志是何等人物,但他知道,彭同志是这支革命军最大的官,自己住他的屋子,那不是要倒反天罡?细弟也看出了他的不安,笑着安慰他:“工农革命军是贫苦人的军队,队伍里人人平等。”才让他心稍安。

正当爷爷看着细弟胸前的红布巾想要问“如何才能系上红布巾”时,紧急集合号响起。细弟立马嘱咐爷爷“进屋去,别乱跑”,自己则快速跑去集合。看着山上战士紧张而有序地奔跑到自己的岗位上,爷爷能感受到有大事发生。

1928年3月15日下午,也是工农革命军攻克县城的第二天,敌人又集结了大部队卷土重来。敌人的动向被山顶的瞭望哨发现。于是,在彭同志的指挥下,战士们快速进入战备。由于力量的悬殊,守城革命军交战失利,县城易手,革命军不得不退到县外各山头,对敌人实施围困。

一直坐立不安的爷爷在当天傍晚时分,终于见到了方老三。原来昨晚爷爷睡着后,有战士就让方老三把他抱到屋子里去睡。而方老三则随便找了个地方睡觉。拂晓时分,方老三醒来,见爷爷安全,他就随其他人下山去。战争打响后,他冒着枪林弹雨转移伤员。刚刚就是抬着一名重伤员上山的。

“你为什么不让我系红布巾?”爷爷很是不解地问父亲。

“你是家里唯一的香火。”方老三严肃地回答。

守城战失利之后,革命军虽围困着敌人,但因损失过大,士气也受到打击,不得不暂停休整等待支援。在这期间,爷爷一直在仙井石岩上,一方面是父亲不让下山,另一方面是山上的氛围让他感到从未有的幸福。方老三则在山下,难得一回上山。

爷爷在山上,跟着细弟,不仅积极帮忙,要么给伤员递水送药,要么给山顶哨兵和蚶蚌寨战士送吃送喝;还积极参加学习班。可能之前他听说,学习这东西是富人才有的待遇,所以他学起来很卖力,但由于笨拙,几天下来,他只会歪歪扭扭写出自己的名字:方阿龟。

革命军的各位领导时常会到山上来,要么开会,要么看望伤兵,要么给大家上课。有一回,当彭同志在课上讲到“冬呀冬!田仔骂田公,田公着厝食白米,田仔耕田耕到死!”时,爷爷哭着站起来喊道:“我要系红布巾,我要打死地主老财。”这时,不知谁喊了一句:“打土豪,分田地。”随即,整个山头都响起“打土豪,分田地”吼声,这声音直通云霄。课后,彭同志特意找了爷爷,跟他讲道理,说爷爷现在还太小,要参加革命军需要父母同意。所以,等方老三再次抬伤员上山后,爷爷就找他说要系红布巾参加革命,结果遭到了拒绝。

“再过几年,我长大了,你就管不着了。”爷爷暗下决心。虽然没能系上红布巾,可爷爷却没有放弃,依然各种忙碌。

1928年3月21日,工农革命军第二师与第四师会合;22日,革命军利用风筝把点燃的香和爆竹及传单传入城里,使城里秩序大乱,敌七十七团长被革命军神枪手趁乱击毙;23日破晓前,敌副师长和七十六团长弃城仓皇而逃,当日,革命军占领县城。之后,革命军恢复了县苏维埃政权,开展土地革命宣传和镇压反革命等工作。

爷爷终于如愿系上红布巾,与细弟一起站在山顶哨点,胸前遗留着方老三鲜血的红布巾在余晖衬托下是那么耀眼。原来在苗海村与革命军生活的几天里,看到战士们经常帮助老百姓、不拿百姓东西,同时,官兵的吃穿住条件都一样,方老三系上红布巾参加了革命军,但为了留香火,他每次见爷爷之前都会把红布巾藏起来,因为他害怕爷爷一旦加入,香火就断了。可是,第二次攻城时,当他看到一位在之前战争失去唯一儿子的父亲无畏冲锋最终倒下,想起曾与他交流香火这事时他愤怒说过:“不革了反动派的命,哪来家族香火的延续?”此刻,方老三终于想通了。在他不幸被子弹打中,牺牲前,他摘下红布巾,让人托给爷爷:“让我囝系上红布巾,让革命的香火延续下去。”

1928年3月底,敌人集结更大的部队进行反扑,革命军为保存实力选择撤退。爷爷也随军撤退。自此之后,爷爷在共产党领导下踏上为革命、为新中国奋斗的红色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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