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叔,我爸他......他走了。”接到表侄阿明的电话时,老陈正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看书。一听到这消息,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眼眶渐渐湿润。
老陈的表哥,大老陈四岁。表哥从小就对他呵护有加:有好吃的,老陈先;重活累活,表哥扛上去;老陈受欺负了,表哥挺身护弟......老陈人生前十八年,都是在家乡、在表哥的“护犊子”下健康成长的。
“老头子,去吧,毕竟是亲戚,也是你最为敬重的表哥。”老伴端着杯茶递给老陈,心情沉重地说。
老陈喝了口茶,目光深邃地望向家乡的方向,沉默。良久,他才缓缓点点头。手中的书页,早被指节攥得起褶皱。
算算时间,已经有二十五年了,他已经二十五年没回家乡了。
他十八岁开始随着亲戚到大城市打工,从端盘子开始,打过短工,跑过业务,当过小贩,慢慢有了自己的门店,有了自己的小公司。自他出来打工后到四十岁那年,从一年回去一趟,慢慢两三年才回一趟,可自四十岁那趟之后,他就再没回故土了。
那年,有了一定积蓄的他,为助力家乡发展,让更多年轻人不用再像他一样背井离乡到外地打工,他决定到家乡开分公司。可当他满怀热情去办理手续时,却处处碰壁:部门间的推诿,让他如同皮球般,踢来踢去,将近三个月,手续也没办好。后来他遇到一位在政府上班的同族,经他介绍,不到十天就办妥,当然,代价是几千块的人情费。而税费方面则犹如被敲竹杠般,国税、地税、工商管理费......甚至有古惑仔收取保护费。
他刚开业两天,几个古惑仔上门讨要保护费,他据理力争,还报警。警察来后,只是驱赶,可他就惨了,当天晚上公司就一片狼藉。他又报警,警察检查了一番,说没证据,找不到嫌疑犯,无法立案,就糊弄过去了。要不是表哥给他提醒,请了当地黑道上有名气的人物出面摆平,他的人身安全都可能不保,不过,代价就是近万元的人情费。夜深人静之时,空旷寂静的办公室,他坐在椅子上,一根烟接着一根烟地抽,直到被烟蒂烫着,他才猛然惊醒。他关闭了公司,带上妻儿离开家乡。这一走,一晃已是二十五年了。
“要不要阿海陪你去?”老伴询问道。
阿海是老陈的唯一孩子,长大后继承他的公司,可是最近公司遇到瓶颈,阿海忙得已经近半月不见人影了。
“不用了,孩子现在很忙。”老陈平淡中带着无奈道,“你给我安排就行。”
“要高铁还是大巴?”
“高铁?”老陈疑惑,“往县城有直达高铁?”见老伴肯定点头,他目光再次望向家乡的方向,静默许久后,才语气坚定道,“就高铁。”
自从那次之后,老陈回到城市里,全身心投入工作中,没再关注家乡的任何消息,后来每次跟表哥联系,也仅仅是身体健康方面的简单问询,而刻意回避有关家乡发展情况。每次出差,他或自己开车,或让老伴订票,自然不晓得家乡已经有了高铁站。
在高铁站排队入站时,老陈指尖紧紧捏着车票,目光在车票与检票口来回扫视。队伍往前挪了半步,他顿了顿,才慌忙跟上去。
车子启动,窗外的景物由静到动,由慢到快,很快就形成一道道光影向着后方飞闪而过,犹如时空在倒流。老陈的记忆也随着在倒流,终于,那些已经被他尘封二十五年家乡镜像一帧一帧地浮现在眼前。
一天下午,老陈和表哥一起去东门老街买东西。街面是不知哪年铺就的混凝土路,坑坑洼洼。坑里,前天的雨水早已混浊,加之街两旁随处可见的垃圾堆,令空气里夹杂着特殊的味道。只有不得不走这条路的人才不得不掩鼻小心翼翼地过。老陈和表哥就是其中之二。正当他关注着路面,突然表哥把他猛地拉向路边,原来是一辆小车摇摇晃晃快速从他们后面而来,压根不在意路中人,幸得当时人少,又多为年轻人,没出现人员伤亡,不过都被惊得魂魄不稳。惊魂过后的行人几乎都发现身体上被溅了坑水,大家唯有指着绝尘而去的车子献上家乡特有的谩骂声。老陈被溅得少,但脸色惨白,呆愣着;表哥被溅得多,但怒火中烧,谩骂声洪亮。
高铁继续在匀速飞奔,老陈不知几时睡着了。等到即将到站的广播响起,他才被唤醒。他有些懊悔,自己为什么要睡着?他本想在车子进入县城地界时,透过车窗先浏览一下家乡面貌,可惜落空了。他只能遵循广播指示,检查和整理自己的随身物品,等待下车。
下了车,在高架站台,视野空阔,老陈借机领略一下风景。
向北望去,近处是站前广场,中轴线对称设计一目了然,进出站口为中轴,两侧分设交通接驳区与绿化,边缘衔接着有护栏带、车辆往返明显的大道。交通接驳区车辆排列整齐有序,绿化带树木修剪整齐,还有如同平坦绿色地毯的草坪。目光越过大道,望向远处,高矮建筑楼群肌理交织,稍近处是夹杂着绿油油的农田和防护林带。
老陈一阵恍惚,怀疑自己是不是来错地方了。他掏出车票反复确认,没错,终点站是家乡县城啊!他又找寻四周的牌匾,字里行间都在告诉他,这里就是家乡县城。他深吸一口气,竟能嗅到咸淡交融的海风气息。他赶紧向其他方向寻觅,果然,在东南方向,不仅能看到似乎大学城的教学楼与图书馆轮廓,更远处,隐约间能看到港口的塔吊和仿佛把天地切开的淡青色弧线——海岸线,或许,那就是家乡的海边。
老陈呼吸加快,手攥得紧,脚步缓慢,如同刘姥姥进大观园,东张西望,想找寻更多的东西解疑,奈何时间不允许,他只能顺广播指引随众人乘电梯下了高桥,出了站。
老陈在交通接驳区坐上了接他的网约车。
“师傅,这是哪?”出了高铁站,老陈望着车窗外干净整洁的道路和两旁耸立的高楼,抛出自己的疑问。
“这是东龙镇。”司机认真回答。
“东龙镇?”老陈坐不住了,紧张道,“那以前很乱,很落后的镇?我们这样开车,不怕吗?”
“呵呵,大叔,你很久没回县城了吧?”司机轻松笑道,“告诉你吧,现在全县大变样了,治安早就改善了,东龙镇已经是重点发展区域。瞧,粤东管委会就设在前面。前面还有去年刚建成的大型体育公园哦。”
在等红灯时,老陈顺着司机的手指,瞧了一会管委会大楼,又望向对面的体育公园。公园人来人往,挺热闹的,公园前,还有不少小吃摊。
“大家怎么把车子都停在公园外啊?难道不怕被偷了?”老陈看到公园外有序排列的几排摩托车、电动车和自行车,惊问。
“呵呵,偷车?谁敢啊?到处都是监控,一查,几个小时就给你揪出来。”司机幸福道,“大叔,跟你说啊,前年,我跟几个长辈去吃晚饭,就把车子停在饭店外面。结果一位长辈的自行车被偷了。我们报警,警察根据监控,不出几个小时,就抓到了偷车的。现在压根都听不到有偷车的事发生。”
“治安真的这么好了吗?”老陈心稍安,坐定身子,但仍半信半疑,脑子里浮现曾经的场景。
那年夏天中午,空气中弥漫着荔枝香,表哥用破旧的自行车载着老陈到北郊亲戚家拿荔枝。到亲戚家巷口,因有台阶,车子下去又上来很麻烦,表哥就让老陈看下车,他自己去就行。老陈应允了。表哥才走不到两分钟,老陈尿急,憋不住,只能在就近转角无人注意的墙角解决。可等他小解后回来,自行车被偷了。老陈急得哇哇哭。哭声引来了表哥和亲戚。亲戚立马报警,可是,也找不回自行车,最后只能自认倒霉。
“那当然了,现在政府部门办事可麻利多了,效率都提高不知多少倍,治安能不好起来吗?你瞧,那辆巡查警车,现在县城除了有几乎没死角的监控外,还有警车时常巡查,治安完全可以媲美大城市。”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在柏油路上前行,司机自豪地侃侃而谈,说着县城的巨大变化,诸如各镇都建有环境优美的公园,各村都建有运动健身区,中心镇里还有非遗馆,乡村小道都铺上混凝土,国道省道更是柏油路、沥青路等等。
司机的话并没有让老陈起多大波澜,但车窗外的景象却深深地吸引着他:宽阔干净的车道,两旁整洁有序的商铺或居家,楼房林立,人们遵守着交通规则骑行......这些他只在大城市才见过的景象,怎么会与记忆中的家乡县城划上等号呢?直到一副宣传标语:“深入实施百千万,奋力建设全国百强县”映入眼帘,他才想起省里提出的“百千万工程”。
“县城执行力真的这么给力?”他耸耸肩,深吸了一口气,可脉搏却莫名加速,眼皮也抽搐了一下。仿佛那个被他封锁了二十五年的情感,正试图拼命冲破囚笼。
司机依然在絮絮叨叨,老陈如捧哏般偶尔插上一句:“在哪里?”多年的经商经验,让他早已养成一个习惯:在计划任何事之前先实地去看看。
车子很快到达殡仪馆。
殡仪馆坐落于郊外,远离密集居民区,周围山林环抱,很静谧;馆内,建筑物庄重简洁,之间是干净平坦的步道,两旁种植着植物,与大城市的大同小异,并没有引起老陈多少情绪波动。
老陈顺着指示牌找到开追悼会的建筑物,那里有三四家在开追悼会,有已经开始,有在等待。老陈找了两家,没发现是表哥的。在第三家时,他终于发现有表哥名字的横幅。他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进去。
追悼会还没开始,主人家都在忙碌,来宾们则三五成群低声交谈。老陈没有去关注人群中熟悉或陌生的面孔,目光远远盯着表哥的遗像,眼眶慢慢泛红,嘴唇蠕动,双手抖动,身体慢慢地向着遗像靠近。待到合适的位置时,他才停下,跪下,三叩首。
“表叔。”阿明搀扶老陈起身,声音低沉,“我爸走得很安详。你能来,相信他在下面知道了,一定会更高兴的。”
原来,自老陈进来后,有熟悉的老人就认出他来。那人本想过来跟老陈打招呼,可看到他的样子,只能作罢,转而让人告诉阿明。阿明一听,很激动,立马赶来,刚巧见到老陈在叩首。
阿明扶着老陈到一旁椅子坐下,寒暄起来。
“对了,帛金。”聊了一会,老陈想起什么来,赶紧伸手从内口袋掏出一叠人民币。
“表叔,阿海已经给了。”阿明赶紧阻止。
“阿海?”老陈一脸不解,“阿海什么时候给的?”
“阿海昨天就给了,说今天会来送我爸最后一程。”阿明解释。
老陈更加迷惑,问了一句:“阿海来了吗?”
阿明视线立马在人群中找寻,嘴里说道:“阿海正月十七就来探望我爸,前天我爸走了,他昨天又来,送了帛金,慰问了几句,临走时还说今天会来送我爸最后一程,应该是到了吧?”
老陈听了,掏出手机给阿海打电话,不一会,电话通了。
“阿海,你现在在哪?”老陈严厉道。
“爸,我......我在县城。”电话那头显得有些胆怯,“伯伯走了,我来送送他。”
“你现在到哪了?”老陈冷冷道。
“我......我在县城殡仪馆。”
“你现在到灵堂前来。”
“爸,你.....”还没等阿海说完,老陈就挂了电话。
果然,不一会,阿海就出现在老陈旁边。阿明因忙离开了。
“你来县城多久了?”老陈摆着严父姿态。
“快半个月了。”阿海像犯错的孩子。
“正月十六就来了?”老陈皱眉。
“是的。”
“来做什么?”老陈眼角跳动,手指无意识敲击椅子。
“我......我来找投资项目,顺道替......替你探望伯伯。”
“找投资项目?”老陈停住四肢动作,眉毛紧皱。
“是,我本想调研后再向你汇报的。”阿海感受到老陈的异样,有了底气,“公司发展遇到瓶颈,我在新闻中无意间看到县城已经发生蝶变,所以就尝试着来找找投资项目。”
“找到了吗?”老陈挺直腰杆,目光炽热,死死盯着阿海。
“找到了。”阿海被感染了,激动起来,“我一到县城,就进行全面调研,果然发现县城与以前不一样了。于是我找了招商局,人家热情招待我,给我详细介绍了县城的招商政策及投资项目,还......”
“托人情请客什么的,花了多少?”老陈打断了阿海,焦急问。
“托人情?请客?”要不是氛围不允许,阿海真想大笑回答,可现在他只能暗喜道,“爸,现在县城不兴那一套了。你知道吗?县政府提出了一句口号叫‘来了就是县城人,办事不求人’。我到现在没花一分冤枉钱。”
“那,相关审批通过了吗?”老陈显然坐不住了。
“全通过了。政府采用了并联审批的方式,三天办四证,效率很高啊!”阿海压制因兴奋而产生的声音分贝。
“好好好......”老陈脸上堆满笑容,眼眶红润,音量提高,“腾”地欲站起来,幸好阿海眼尖,赶紧按住他。
“等办完你伯伯的后事,我要留下来,好好看看。”老陈表面稳住情绪,心中却是波涛汹涌。
追悼会在庄重文明中完成。老陈用“等表哥头七后再回”留下来。在接下来的几天,他在县城的大街小巷溜达。他去过道路平坦、垃圾合理堆放的热闹东门老街买菜,他去过环境优美、空气清新的体育公园锻炼,他去过讲述县城文化底蕴的非遗馆参观......
“或许,是时候回家了。”老陈无比欣慰,喃喃自语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