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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二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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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0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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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驼峰

峰是沉默的,正如那些无从诉说的年月。我立在骆驼峰下时,便觉得它像极了我那一段被折叠起来的人生。它那般安静地卧在城市边缘,两座浑圆的山峦起伏着,确像一匹跋涉了万里、终于肯歇下脚来的骆驼。它不言语,只是亘古地承着雪,承着风,承着日升月落。而我,一个三十四岁的中原人,竟也在这遥远的北疆,寻到了一种相似的疲惫与安顿。

我是河南安阳的土地里长出来的苗,却在四川的军营里被塑成了形。九十年代最后一个十二月,我落生在殷墟旁的那个小城;三十岁上,肩头扛起了副营的星章,前程像一条笔直而宽阔的大道,在眼前铺开。可命运这东西,偏偏喜欢与人开些蹩脚的玩笑。三十二岁,我脱下了那身穿了半辈子的军装。并非犯了什么错,只是心里头有些东西,像一块走了许久的表,忽然便停了摆。三十三岁,我便到了这阿勒泰。人说这里是边陲,是苦寒之地;于我,却有点像王阳明当年的龙场。我来,不是为了寻个前程,倒是为了悟一悟那生死与失败的滋味,想把那停了摆的钟,重新上紧发条。

初至阿勒泰,是二三年底。天地是一片莽莽的白,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似的。骆驼峰就那么静静地立在雪原尽头,披着满身的素白,仿佛一个入定的老僧。我时常独自走到它的跟前,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看阳光如何一寸寸地挪过它的脊背,将白雪染成金红,再看着那金红渐渐冷却,沉入墨一般的黑夜。这多像我在遂宁、在成都的那些日子,热闹与荣耀也曾那样炽热地照耀过,而后,便是不动声色的冷却与沉寂。山峰无言,却将一种巨大的从容,缓缓地注入我的心里。

二四年七月,我又被唤去了可可托海。那里的山是另一种性子,嶙峋,坚硬,藏着无尽的矿脉与往事。我住在山谷里,听着额尔齐斯河日夜不息的奔流,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那凛冽的风雪重新洗刷过一遍。有一个黎明,我望着被风雪刮了整整一夜后,骤然放晴的天空,天地间仿佛被洗涤过一般,一种崭新的、鲜活的生机在寂静中萌动。我掏出随身的笔记本,写下了两行字:“昼夜轮转风吹雪,万象新生一片红。”那不只是写景,更像是写我那颗被命运的风雪刮擦得粗砺,却终于窥见一丝光亮的心。

今年五月,我又回到了阿勒泰市,回到了骆驼峰的脚下。此番回来,心境已是不同。再见这峰,不觉其苍凉,反觉其慈悲。它见过太多的来往,太多的轮回。春雪消融,夏草滋生,秋叶金黄,冬雪再次覆盖。它何曾因为一次的凋零,便拒绝下一次的新生?

我依旧时常去看它。夕阳西下时,整座山峰便沐浴在一片温暖的红色里,连峰顶的积雪也像是点了胭脂。我忽然明白,我这一路的风霜雨雪,那提干时的风光,退役时的落寞,阿勒泰的清冷,可可托海的孤寂,都不过是这巨大轮转中的一瞬。失败与重生,沉寂与绽放,本就是生命这匹骆驼的双峰,它背负着这一切,沉默地,一步一步,走向远方。

峰还是那座峰,而我,似乎已不是那个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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