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笔写下这些文字时,窗外的紫荆花正在岭南的微风中轻轻摇曳。我常常觉得,自己就像那个在语言浩瀚无垠的岸边低头寻觅的拾贝者。潮起潮落,大海(生活)赠我以璀璨的灵光,也带走无数的沙砾。而我所能做的,便是怀着敬畏与热爱,将那些有幸触碰指尖的、带有体温与海风的诗意贝壳,一一拾起,呈现于此。
感谢《南方日报·海风》副刊这片沃土,它不仅是广东文学的璀璨星空,更是我个人创作生涯中最重要的见证者与陪伴者。收入此辑的三十首诗,正是三十枚凝结了不同时光印记的贝壳。它们散落在时间的沙滩上,每一枚都藏着彼时彼刻的光线、潮汐与心跳。重新拂拭它们,仿佛又回到了那些灵感降临的瞬间。
我的创作,似乎总是在一场关于“寻找”与“回归”的双向旅程中摆动。写《远方》,是在尘世喧嚣中,为疲惫的灵魂寻一块净土。当我说“什么也不想,抽空遥望一会天际”时,那不仅是现实中的片刻出神,更是一次精神的放牧,是对内心安宁的执着寻找。而写《汉字》,则是一场截然不同的精神漫游。当“我的字里花飘香 / 我的字里见荷塘”时,我感到自己不再是独立的个体,而是汇入了五千年文明的长河。那些方块字,不仅仅是符号,它们是夸父的脚步、是昭君的回望、是长城上的烽烟。这便是一种“回归”,回到我们民族文化的血脉源头,确认自己的精神坐标。同样,《我的祖国山河锦绣》也是这种回归,用“以梦为马”的姿态,去拥抱祖国的山川大河,去感受与这片土地同呼吸、共命运的辽阔与自豪。
诗歌于我,从来不是书房里的玄思,而是通往内心宁静与抵达想象远方最为隐秘也最为忠实的小径。有时,它是对现实的关切与叩问。就像《一条咳嗽的鱼》,那条在“雾霾里 / 一条没法 / 高兴的鱼 / 终日 / 咳嗽不止”的鱼,不正是身处现代都市的我们每一个人的写照吗?那条鱼想“逃离腐臭的河流”,却又无奈地“踏上归程”,最后一句“出门佩戴口罩”的反讽,是我对生存环境发出的、微弱却无法忽视的呐喊。有时,它是对古典意境的回响与现代转化。在《江南》里,我试图把每一朵红莲、白莲都看成“伊”的背影,让古典的婉约之美在现代的情感迷思中重新绽放。而在《重阳,王维与我》中,那个在山东“遍插茱萸少一人”的少年,与在中山“如染黄树叶”的我,相隔1099个重阳,却在同一个夜晚,被同一种名为“孤独”的情绪击中。这种时空交错的对话,让我觉得诗歌真的可以穿越千山万水,让心灵相通。
然而,归根结底,诗歌的核心,是人,是情。是对母亲的深情回望。《母亲,是一种岁月》里,那反复出现的“光芒一再向我涌来”,是晨曦、是夕阳、是灯影、是烛光,更是母亲永恒的爱之光。在医院陪护的那个夜晚,看着苍老的母亲,我仿佛看到了年幼的自己,那一刻,所有的岁月都凝固成了诗。是对爱人的温柔絮语。在《爱回来过》里,我说“爱说,你如信仰一般年轻”。我相信,真正的爱是超越时间、超越衰老的,它来过,便永远年轻。在《一起遇见美好的春天》里,那条无尽的海堤,那个可以“把世界走尽”的天涯,是我能想到的最极致的浪漫。
我深信,诗歌不能替代粮食治愈饥饿,也无法如同杠杆撬动现实的顽石。但它能治愈心灵的荒凉。它像《鸟鸣声擦亮城市的天空》中所希冀的那样,以清越之声,拭去蒙在日常视野上的尘灰,让我们重新看见风的形状、品味《铁观音》里的人生沉浮、感知万物运行的深意。这些分行的文字,是我与世界对话的方式,也是我安放喜悦、孤独、乡愁与热爱的容器。
写作多年,我仍然惶恐,仍然痴迷。因为我深知,在语言的大海面前,我永远是那个谦卑的拾贝者。我不知道下一片贝壳会是什么模样,但我依然会在这岸边徘徊,用文字,去捡拾生命的每一次回声。感谢诗歌,让平凡的人生,有了潮汐的节奏,也有了星空的照耀。愿这些微小的光芒,能偶然抵达你的眼中,并激起一丝共鸣的波澜。愿这些分行文字,能成为你我生命里温暖的微光。
(2026年早春·惊蛰,于中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