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外婆去世已四十多年。孩提的记忆被时间冲刷得支离破碎,仅余些片段沉淀在角落,常因某个念头莫名泛起,带出一丝“莫名奇妙的懊恼”。
我知道,我一直想念我的外婆!
外婆没有留下一张照片,以至于始终无法勾勒出外婆清晰的轮廓,但好几次梦中,我仍然一眼就认出她:佝偻着身子,拄着拐杖颤颤巍巍走来,嘴里嘟嘟囔囔地“哎呦,小心呐”叫唤,一如我儿童时熟悉的样子。
这样的梦境记不得有多少回,始终无法想起外婆的样子,每次醒来我都有一种熟悉的愧疚感,让我四十多年印象深刻、耿耿于怀。
算起来,我那年应该是八、九岁光景。正在上课就直接被爸妈叫出,赶了一段山路,又搭车、拦拖拉机,最后走一小段路,才辗转到外婆家。路上,我大概能猜出来什么事,但没有一丝的难过,反而有点等待谜底的忐忑。到外婆家后,我一眼看到躺在门板上蒙着面的干瘦老人:穿着外婆那件青黑色、带补丁的褂子,套她的小鞋。从小外婆带大的我,第一次从这角度看,明知道是她,却怎么也生不起一丝亲切感,很想凑近仔细辨认,可又不敢上前。就像小时候看戏,站在戏台下第一排,仰头看到抹脂涂粉、咿咿呀呀的演员,明知就是原先那帮人扮的,但总有一种畏惧、生疏的感觉。
大人们该哭的哭、该忙的忙,没有一个人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偶尔有一两个亲戚过来,拉我上前:“快,给外婆上香。平时她最疼你了!”不管我反抗,硬拽我上前叩头、上香。
道士穿着宽大的戏服一样的道袍,时而作揖、时而游走、时而吟唱,边上锣鼓二胡卖力地演奏,众人们围坐聊天,除了多了些哭声,一切和集市上演戏像极了。一切有条不紊,按固定的剧本一样,我感觉和我没有一点关系,我干脆缩在角落,坐在外婆以前让人专门给我做的小板凳上,旁观道士们的表演。
随后几天,我实在想不起还有什么细节,大致就处于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最让我厌烦的是,无论我躲哪个角落,都能被找出,总有好事者提议我去上香,向那个陌生的、蒙着面的、躺在门板上的干瘦老人磕头,这让我非常抗拒。一时间,我的表现被亲戚们诧异地称作“不懂事”,就像戏台上走神的跑龙套,被嫌弃。
一天上午,百无聊赖的我,搬着小凳子,到门前的枣树下找蛐蛐。前一天晚上,我就留心到它微弱的叫声,锁定就在枣树下小石头堆内。我听到有人叫我,我装作没听见,躲在一边专心地翻石头。
这时,锣鼓急促,道士原来不死不活的吟唱激昂起来,大家一阵忙乱,叫我的人返身把大门关闭了起来。这样,爸妈、舅舅、阿姨、表哥他们都在房子里面,唯独我和那些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的旁观者留在外面。虽然我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事,见有大事,慌忙从枣树下起身,上前拍门大叫。这时,里面哭声大起,根本没人有空理睬我。四十年后的现在,我依旧清晰地记得,门内纷乱的哭声中,夹杂着斧头敲打的“咚、咚”声音。
等打开门的时候,我第一眼就看见门板已经收起,原来躺在门板上的老人不见了,原来打开的棺木上了盖,绑上了红布和麻绳。
后来我在脑中拼凑那个画面,大概是:几个帮工把棺材扣上,亲人们跪在地上,道士念念有词,一手拿着绑着红布条的斧头,高高举起,用夸张的动作,一下一下把棺材盖钉上。就这样,我错过了最后一眼的机会,莫名的懊恼。
多年后一次聚会,年长的表哥半开玩笑,说我小时候很任性,外婆的葬礼上,因为道士踢到什么小板凳,我就不依不饶地大哭大闹。他说的这段插曲我完全没有印象,既然说起,估计是有这么一回事。这倒提醒我,那场丧事过后,我的那张小板凳似乎就再也没见过,现在也想不出它的样子。
我没接话,脑海中一闪而过那天上午被关在门外的情景,只是一口喝了杯中的酒,压下了心中翻涌而上的“莫名奇妙的懊恼”。谁都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