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山里的腊月,一经寒霜浸染,便瞬间浸满无边的清寂。
春种夏耘,秋收冬藏,一整年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劳碌,犁地开垄、播种除草、颗粒归仓,那些沾着泥土、耗着筋骨的重活计,直到岁末才慢慢收了尾。旷野田垄空旷萧瑟,厚霜把黄土大地封得凛冽坚硬,往日里锄头起落的脆响、农人田间的吆喝,全都悄然散尽。山野沉落静穆,静得能听见寒风掠过枯草,发出低低的呜咽。
可在我刻入骨髓的童年记忆里,一踏进腊月,老家山村的烟火气,便从家家户户的土灶、深巷与矮墙之间,丝丝缕缕缓缓漫溢。那时候的日子,是实实在在浸在清贫里的:土坯院墙斑驳错落,青瓦老屋静卧山坳,人人衣衫打着层层补丁,粮仓余粮仅够糊口,兜里更是没有半分闲钱。平日里乡亲们个个省吃俭用,粗茶淡饭将就度日,一分钱都要掂量着花。唯独到了年关,再贫寒的人家也要撑起一份热闹,再清苦的岁月也要酝酿一抹浓得化不开的年味。大人们暂且放下田间劳作,孩子们撂下放牛拾柴的营生,全村老小的心,都被过年的期盼填得满满当当。那份发自心底的淳朴欢喜、邻里之间的滚烫热络,往后日子纵使衣食富足,也再也寻不回当初的纯粹与赤诚。
老话常说,过了腊八便是年。老家的年,正是从腊八这天,正式拉开了序幕。
天色未明,晨雾还未散尽,山村的炊烟便一缕缕袅袅升起。没有如今花样繁多的杂粮蜜果,老家人的腊八粥,只用村头货郎换来的新米,入铁锅文火慢熬,老人家总喜欢切几块洋芋同煮。灶火静静煨着,锅里咕嘟轻响,米香裹着薯香,漫出院落,浸满整条村巷。那时我年纪尚幼,天不亮就醒,趴在炕沿扒着窗棂,眼巴巴望着灶台,只盼母亲盛上一碗热粥。捧着粗瓷大碗,吹散腾腾热气,小口抿着软糯绵密的粥底,一碗暖粥入腹,暖意自心口漫遍四肢百骸,把冬日清晨的凛冽寒凉,尽数烘散。
儿时的西北寒冬,远比如今更凛冽,也更漫长。一夜寒霜落过,屋檐下便挂满密密麻麻的冰棱,长短参差,晶莹剔透,像一串串倒挂的白玉琼柱,在清冷天光里泛着凉润的光泽。这是我们孩童最痴迷的冬日玩物,天刚破晓,半大的孩子们便扎堆跑到屋檐下,踮脚掰下冰棱,攥在冻得通红的掌心,当作天然冰棒啃咬。冰碴透牙清冽,却丝毫不觉寒冷,反倒笑得眉眼弯弯,清脆的嬉闹声,在寂静山村里久久回荡。
乡间小路、田埂墙头,全都覆着一层薄霜,人走在上面咯吱作响。霜花轻沾布鞋,一路行过,便留下浅浅白痕。我们一群孩童,不顾衣衫单薄,不惧寒风割面,整日在村巷追逐奔跑,在田埂嬉闹翻滚。仿佛一入腊月,便天然卸下所有烦忧,满心满眼,都是奔赴新年的热切期盼。
时序递进,腊月二十三祭灶,成了老家年关第一个庄重的民俗节点。家家户户的妇人早早熬好金黄透亮的糖瓜,摆上清茶素碟,焚香恭送灶王爷上天言好事,祈愿阖家平安、岁岁安康。袅袅青烟缠绕屋梁,年味,也在这样虔诚的仪式里,一日比一日更近。
年关渐近,置办年货成了庄浪山里人家绕不开的大事。那条通往镇上的土沙老路,也成了我童年最深的烙印,更是父辈每到年关必经的跋涉与煎熬。平日里晴天尘土飞扬,行人走过满身灰土;雨天泥泞淤塞,黄泥裹着碎石,一脚下去便深陷半截。待到腊月霜冻,路面冻得支离破碎,沟壑纵横、高低崎岖,坑洼硬得硌脚,宛若被刀斧劈凿,步步难行。
那年月深山村落少见机车车马,山里人置办年货,从无捷径可走。每临年关,邻里几户便早早相约,天不亮披星踏霜启程。大人们裹紧打满补丁的棉袄,粗布头巾裹住头颅,肩头挎着布包,怀里揣几口干粮;孩童被护在身侧,一行人沿着蜿蜒陡峭的山路徒步往返。庄浪地界沟壑纵横、山高路险,十里山路九道陡坡。上坡躬身弯腰,一步一挪艰难借力;下坡步步谨慎,不敢有半分懈怠。结冰路面湿滑难行,稍不留神便会踉跄跌倒。乡里乡亲彼此搀扶照应,老者有人照看,幼童有人庇护,壮汉帮扶体弱,走一程,歇一程。寒风如利刃割过脸颊,手脚冻得僵硬发紫,满身热气被山风一吹,转瞬消散。往返一趟总要耗去一二时辰,披星而出,戴月而归。
这一路踏霜履冰、迎风跋涉,和秋收后结伴翻山交公粮的奔波别无二致。山里庄稼人没有依仗,不走捷径,脚下的路、日子的路,都是一步一步踩着风霜、浸着汗水硬生生走出来的。纵使山路再险,寒风再烈,也挡不住老家人赶年集、办年货的滚烫心气。日子再清贫,年也要过得有模有样。几刀大红春联、一捆祈福香火、几块清甜糖果、几件孩童新衣,再备上老家人过年必不可少的木版年画、甲马云纸,哪怕置办得朴素简单,也能把清苦年岁的年,衬得烟火氤氲,滋味绵长。
年少懵懂无知,读不懂大人眉宇间藏着的隐忍与清贫,只知道过年有糖可尝、有白面馍可吃、有新衣裳可穿,便是世间最大的欢喜与圆满。直到后来走出大山,立业成家,为人夫、为人父,才真正读懂父辈当年的万般不易。一年辛劳到头,总想方设法给孩子添鞋袜、置新衣,却从舍不得给自己添一件像样衣衫,顶多添一双新袜,便草草应付完一整年的奔波与辛劳。
日子纵是清贫,行路纵是坎坷,却丝毫压不住乡村年关骨子里的热闹与温情。一过腊月二十,年味彻底铺开,整个山村便鲜活喧闹起来。一幕幕乡土旧景,时隔多年,依旧在脑海里流转清晰,历历如昨。
男人们暂且放下田间农活,每日聚在巷口向阳的墙根下,沐着冬日暖阳,抽着旱烟,唠一年庄稼收成,聊乡土年俗家常。有人忙着劈柴垛薪,把干透的杨木、榆木劈得长短齐整,层层码在屋檐下,堆得老高,以备冬日取暖、年下蒸馍烧锅;有人清扫院落街巷,把一年积攒的枯枝落叶、尘土杂物收拾得干干净净;有人裁纸糊窗,给老旧木窗棂重糊大白纸,窗面清亮明净,透着辞旧迎新的喜气。一众乡邻围坐闲谈,话语质朴温厚,笑声爽朗淳朴,你言我语之间,尽是乡里乡亲不分彼此、守望相助的滚烫人情。
女人们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家家户户灶膛烟火终日不息。蒸馍、炸油饼、卤豆腐、腌酸菜、纳鞋底、缝新衣,一桩桩年事,挨着实打实忙活。蒸笼层层叠叠架在铁锅上,白雾腾腾漫满灶房,氤氲窗棂,暖透整间土屋。白面馍、花卷、枣泥糕一笼接一笼出锅,晾凉后盛入大瓦缸封口封存,留着整个正月慢慢享用。家境稍好的人家,必会炸上一锅红薯丸子、豆腐丸子,金黄酥脆,油香袅袅,能飘满整条村巷。老家女子最擅擀长面,面皮薄如蝉翼,细切宛若银丝,寓意福寿绵长、岁岁安康。妇人们一边揉面蒸馍、穿针缝衣,一边隔着院墙闲话家常,你家蒸了几笼馍,我家腌了几缸菜,细碎絮语伴着灶火噼啪作响,酿成年关里最温柔动听的烟火小调。
过了腊月二十五,老家人便忙着泥年。男人们担土挑水,筛取细软麦衣,调和温润黄泥,细细抹平院墙裂缝、墙根鼠洞,当地人称作 “泥全”,寓意日子圆满顺遂,摒除穷气,纳福迎新。人人虽已经手脚冻得通红,心底却满是虔诚与郑重。
年关的热闹,在村里杀猪这天达到小高潮,也是我们孩童最翘首以盼的时刻。
一户杀猪,全村相帮。男人们搭手烧水、抬猪出圈、褪毛剖肉,忙得热火朝天,吆喝声、说笑声此起彼伏;妇人们围在灶前洗菜烧锅,炖肉煮汤、烹煮猪血、切卤备菜,烟火袅袅升腾。我们一群孩子挤在不远处的墙角,踮脚探头张望,不敢贸然凑近,却又迟迟不愿离去,叽叽喳喳闹作一团,眼底满是天真的好奇与欢喜。待猪肉打理妥当,大人随手递来猪尿脬,我们便捧在手里反复揉搓,寻根竹管捅开吹气,鼓得圆滚滚的,当作皮球在场院追逐踢闹。清贫岁月里,孩童的快乐,从来都这般简单纯粹,不掺半分浮华。
主家向来慷慨热忱,必会炖上一大锅地道乡土汤菜,萝卜、粉条、鲜肉入灶慢煨,咕嘟冒泡,香气漫溢四邻。招呼邻里乡亲进屋落座,不分贫富,不分远近,但凡登门,皆可盛上一碗热汤。清贫年月没有山珍海味,一碗滚烫暖汤,便是人间至味,暖了满身风霜,更浓了醇厚绵长的乡土乡情。
于孩童而言,年关是简到极致、甜到心底的欢愉。没有精致玩具,没有华美新衣,几毛钱一挂的小鞭炮、兜里揣着的几块水果糖,便足以让我们欢喜整个腊月。整日三五成群穿梭村巷,追跑打闹、堆雪嬉玩、燃放碎炮,欢笑声、嬉闹声回荡在山村每一个角落。衣衫单薄不惧寒风,口含甜糖心底安然,眉眼间尽是年少无忧无虑的澄澈纯真。
一路年味铺陈,终于到了大年三十,这是庄浪年关最浓重肃穆、最温情绵长的一天。
天色未亮,家家户户早早起身,扫屋除尘、裁写春联、张贴红纸。黄土院墙映衬墨字红联,朴素简陋间,满眼喜庆祥和。庄浪人过年,贴春联必配门神、年画、甲马云纸,老辈人常言,贴了甲马,才算真正迈入新年。红纸映黄土,古意悠悠,年味绵长。
正午时分,全村炊烟齐齐升腾,饭桌摆上年夜简餐。没有珍馐佳肴,只有自家菜园的青菜、自家饲养的猪肉、刚出锅的白面馍馍,再配上一锅咕嘟翻滚的暖锅。一家人围坐炕头,灯火温软摇曳,饭菜热气袅袅升腾。屋外寒风呼啸,山野沉寂萧瑟;屋内阖家团圆,暖意融融流淌。清贫的烟火日子里,藏着人间最踏实的安稳,最朴素的幸福。
暮色降临,老家人循俗接神祭祖。院心摆上香案,焚香奠酒,躬身叩拜,鞭炮声噼里啪啦响彻山野,把山里人对旧岁的感念、对来年的祈愿,尽数托付清风云天。
入夜守岁,全村灯火点点摇曳、错落相映。村里人不拘门户之见,邻里间相互串门走动,聚在一处炕头,抽旱烟、嗑瓜子、话流年,细数一年耕耘辛劳,祈盼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孩子们强撑着不肯入眠,眼巴巴盼着初一清晨拜年祈福,讨几分糖果、几毛压岁钱。那时的压岁钱微薄稀少,几分几毛而已,捏在掌心却视若珍宝,小心翼翼揣进衣兜,分毫都舍不得花销。煤油灯火忽明忽暗,屋内笑语连绵,夜色沉静如水,山村烟火融融,清贫岁月被淳朴人情与浓郁年味,填得丰盈圆满。
那一代人的年,过得朴素又踏实:住土坯老屋,穿补丁衣衫,食粗茶淡饭,行路全凭双脚,置办年货全靠肩背山路跋涉。可邻里和睦相融,遇事守望相助,没有世俗攀比浮华,没有人心功利计较。大人知足常乐,孩童天真烂漫,一碗热粥、一笼蒸馍、一块甜糖、一副红联、一声乡音笑语,便撑起了整个年关的喜庆、热闹与圆满。穷,穷得坦荡踏实;乐,乐得纯粹真切。
年关落幕,正月里的年味依旧绵长不散。最是惊艳乡土人间的,当属正月十二的社火盛会。高抬、马社火、高跷齐步巡游,春官说诗声声入耳。作为国家级非遗的庄浪高抬,铁芯子架起凌空造型,稚童扮作戏曲人物高悬半空,惊险灵动,被誉为空中流转的民俗艺术。锣鼓喧天,万人空巷,那是山里人一年里最红火热闹、最扬眉吐气的时光。
岁月流转,如今年岁渐长,常年在外奔波漂泊,故土山村早已换了人间。往日雨天泥泞、寒冬冰封的土沙老路,化作平整宽阔的水泥大道,直通村口,车马往来畅通无阻;家家户户院落敞亮整洁,衣食无忧富足,年货琳琅满目,日子安稳安逸。父亲年岁渐老,遵从医嘱戒了相伴半生的旱烟,每至年关小酌几杯,眉眼舒展安然,再也不见当年翻山赶路、风雨奔波的沉郁与疲惫。
可每逢腊月风起,霜染枝头,我总会不由自主梦回童年,梦回故土旧时光。
梦回村口那棵苍劲老槐,梦回屋檐下晶莹垂落的冰棱,梦回灶房袅袅蒸腾的白雾,梦回巷口墙根闲话桑麻的乡邻,梦回一群孩童满村奔跑的清脆嬉闹,梦回煤油灯下父亲满身风霜的苍老模样,梦回一块糖、一碗热粥、一锅暖锅便能满心知足的年少岁月。
那些藏在腊月寒风里、灶膛烟火里、崎岖山路里、老家民俗里、乡土乡情里的旧日时光,一遍遍在心底缓缓回放,鲜活如初,从未褪色。旧时光虽物质清苦,却年味浓郁醇厚;虽日子简陋朴素,却人情温润绵长。泥年、祭灶、长面、暖锅、甲马、社火,这些刻入血脉的庄浪年俗,岁岁相传,早已融进游子的骨血深处。
最难忘的故土年关,从来不是丰盛的吃食、奢华的置办,而是刻在灵魂里的童年烟火、醇厚邻里温情,是清贫岁月里那份热热闹闹、简简单单、苦中藏甜的人间欢喜。岁岁流年匆匆,乡土烟火依旧,这份根植心底的年关记忆,永远温润岁月,治愈余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