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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昌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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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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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巧妹

 

明月挂在绵慈竹颠,如水的月光洗百了溪边楼房的墙瓦。白墙红柱的黔北民居壁上映出梦幻般竹影,竹林溪壑盖上一层薄薄的山岚。清凉的晚风,带着竹和野花的芬芳喷洒在大山的身上,推弯了竹丛的腰干,摇晃了墙上的画面。悠扬婉转的乐曲挤出了楼房的玻璃窗,与香风牵着手,踏着梯田,飘过山坳,飞向山尖,奔到月朗星稀的天穹。月亮笑了,笑弯了嘴角;星星乐了,不停地眨着迷眼。

“爷——爷,开——小声点。我正在跟奶奶视屏对话。”小山青跟他爷爷提意见,这一声被远在贵阳奶奶听到了。“爷爷,奶奶叫你了,快来奶奶要跟你摆‘龙门阵’。”

祝二爷关掉楼下客厅(堂屋)的电视机,嘿,嘿,嘿的走上楼来。青山把耳麦给爷爷戴上,让他对准摄像头。看着老伴林巧妹在桌面上的笑容,听着耳麦里传来久违的声音:“他公(方言:当着孙子面,奶奶对爷爷的称呼)你吃了夜饭了吗?山茂高考完了,考了620分。填的第一志愿是北京林业大学林业化工专业。” 祝二爷只是嘿,嘿,嘿的笑。小山青把视屏切换,祝二爷的光辉形象跃于桌面,嘿,嘿,嘿笑浪更高了,猛然双手捂住脸,像小孩一样害羞、扭捏,嘿,嘿,嘿笑声还是从手指缝间挤了出来。山青又把视屏切换过去,林巧妹也笑了,笑出了眼泪。她笑的是这个老头子,六十八、九岁了,还和年轻时一样的憨厚得让人疼爱。“现在我结束了‘招孙’(招呼照管孙和外孙)工作,我明天就回来,国强的车子送,山茂也要回家来度假。”

“好!”祝二爷终于停止了嘿,嘿,嘿的笑声,简约地回答了一个字。站了起来,把耳麦取来递给孙子,下楼去了。

2015年,我下乡镇挂职,分到了赤水河边的平安乡,听说那里乡小故事多,正好去山水之间、村民之中找找素材,点燃灵感。乡政府派出的第一桩事,就是到瓦房村驻村,去敦促村、组完成“砍料竹”的艰巨任务。

书记告诉我:“老黄呀,你这个搞艺术的你去瓦房村一定会有大收获的。”我服从地接受了任务,来接我去村里的是瓦房村一组组长郭安富。郭组长与我交换砍料竹的情况,郭组长就摇头,只说了一句:“麻烦呀。”

原来,顺公路两边的黄竹、绵慈、撑绿竹基本砍得差不多了。而隔河对岸的、远山的一根都没砍。原因是这些远山与近山竹子同样的收购价,远山的竹子除去砍工、运自河边的运价就剩得不多了。村民们都不愿去砍。纸浆厂因缺原料而停工,市政府把收“料竹”的任务下达到各乡、镇,列入年终考评。乡又把任务分到村,村又分到组。这瓦房村一组的“料竹”任务只完成了30%,满山的竹子他们就是不砍。瓦房村一组组长郭安富自己的带头砍完了,初略算了一下,一人一天除干打净,最多只剩了40几元。还不如一个“犁渊”(零工)的收入。现在农村请人干活一天50元还要跟到老板吃,另外一包“遵义”烟。现在的村民哪个的钱包不是鼓鼓的,钱少了不如上网、看电视。我们俩每家每户做工作,这工作不好做啊。

一晃又是十来天了。今天早上,我与瓦房村一组组长郭安富去平安乡政府汇报工作,由于任务重,又赶紧回来。去的时候就看见祝二爷坐在喜欢滩的公路边的商店门口,赶场转来天都快黑了还在这里没有移位,叶子烟灰都抖了一大堆。

“祝二爷,你在等谁?”郭安富问祝二爷。

“青山他婆(奶奶)今天要回来。”

“老黄这下好了。好了!砍‘料竹’的事她回来就好办了。”郭组长高兴地对我说。

“她回来就行吗?”我摸不着头脑,她是谁?我俩跑了这些天效果都不大,她来了就好办了?我疑惑。

“林巧妹来了一定行,她是我们村的老妇女主任。你不要怀疑。等会我慢慢的摆几件她干的事你就知道了。”

我还是将信将疑。

天快黑了,一辆黑色的广州本田在商店门前停了下来。驾驶室门开了。

“爹。您等久了。”祝国强问候祝二爷,随即去开后车门牵妈妈。别看林巧妹已经是63、4岁的人了,身板子还很硬棒。这位精干的女人,自己出了车门抖了一下衣裳,理了一下头发。看着她久违了的满山的竹林,就像看见了她久别孩子一样亲切。舒了一口气,无比欣慰的说:“山清水秀,还是家乡好呀。”

“奶奶。”山青跑来牵着奶奶。

“爷爷,我每天都在想你。”山茂山茂跑去抱着爷爷。祝二爷一边摸着山茂的头,一边嘿,嘿,嘿笑。

商店里耍的人都出来与巧妹打招呼,问问外边的情况。郭组长也去问候:“巧妹,这几个月耍安逸了。”巧妹以笑作答。郭组长把我拉过去介绍给巧妹:“这位是我们村的驻村干部,市文联来挂职的老黄。”

“老林主任好。”我作了礼节性的问候。

“我们村的工作差,你要多累些。改日跟郭组长到我家下来耍。”

“一定,一定。”我俩知道她忙,便告辞了。

国强把车停在商店的库房里,打开后车箱。取出大包细包东西。林巧妹拿了一包“牛来香”牌牛肉干送给还在商店里耍的村民。“大家来吃牛肉干,国强带给大家的。”

随后,提着东西一大家子人渡过河,回龙潭沟去了。

第二天,组长郭安富拉着我来到了龙潭沟祝家,寒暄几句就谈到砍料竹的事:“老主任,我自己吃点亏没关系。明明吃亏的事,要我让村民们去做,我开不了这个口。”

“不是说料竹提到了400元1吨了吗?还听说交满‘好多’吨就返回1个百分点。”林巧妹说。

“到是400元1吨,每吨要扣25元的‘两金’。乡里有几个老板与纸浆厂原料科签了合同,由他们去纸浆厂料场交。他们收购290元。其他人去交不到。我们只好卖给他们,他们要付运费、起下费,还有损耗。取点环节费和完成后的返点。” 组长郭安富说出了内情。

“那当然不行咯,本来价格就低,东除一点,西除一点。落到村民的手里就少了。你们找过乡政府吗?”

“找过,这个老黄亲自向乡里反映的。现在还没有答复。”

“那就直接去找市里,或者直接和纸浆厂原料科座谈。只要能争取到我们直接交纸浆厂,大家有收益,谁不愿意砍。”停了一会,“你去跑上面,村民的工作我来做,车、船我去找。”

“好,老嫂子,跑市里找纸浆厂的事我去做。”我看出巧妹是个有头脑的人。

“你才来还不知道,这个瓦房村上至支书村长,下至社员群众都听林巧妹的。她点子多,私心少。有事都喜欢来与她商量,‘讨老嫩’(请教)。只要听说是林巧妹叫干的事,大家都不打折扣。”郭组长告诉我,“林巧妹是顾村民的,大家信得过。你要问我,村民为啥这样相信她?还得从她嫁来龙潭沟后干的几件说起。”

路上,郭组长就给我摆起了林巧妹的事。他说:“好,我先讲她是怎样嫁到瓦房龙潭沟来的。老黄,你会写,能编成一个故事写出来肯定感人。”

林巧妹长得漂亮又能干。有人说她像盛开的艳山红,不,艳山红太轻浮。有人说她像蝴蝶兰,不,蝴蝶兰太妖艳。要说到像奋进向上的凌霄花,素而不俗,艳而不妖到比较恰当。她一嫁到这里来呀,祝二这个家、整个龙潭沟、整个村都亮了起来。巧妹其实只是个初中毕业生,在二十世纪60年代初期,这个穷山沟有个小学毕业生就不得了,初中毕业生当然算是“秀才”,巧妹嫁到边远的山区来,无异于穷山区飞来了金凤凰。

巧妹究竟看上了祝老二那一点?人们在议论,在分析,在猜想。祝老二的母亲祝大娘老了,病又多。祝老二虽身强力壮,“三棒都打不出一个屁来”。又不太“理事”(干事业),撑不起这个家。一间矮小破烂的草房,半边还盖的是竹瓦。几块菜园土,几乎被竹荫罩完。只有门前清澈的龙潭沟溪水常年映照着这幅穷乡图,还不停地哼着穷,穷,穷的歌谣。难怪,祝老二23、4岁的人了还没讨到老婆。

巧妹究竟看上了祝家那一点,还得从她来“看人户”说起。看人户就是现在的相亲,相亲是有目标的。我说的“看人户”,那个时代是无目标的乱闯,应解释成:找个有东西吃的家庭,来度过荒年。

自然灾害造成的饥荒,对人口密集的四川坝子的威胁大。对人少地宽,竹木森森的山区来说相对要少得多。只要你勤快,大山就能养活你,给予无私的恩赐。什么马蹄酱、红酱头、蕨根、茅草根满山都是。竹笋一年四季都有,春有楠竹笋、夏有苦竹笋、秋有箐竹笋、冬有楠竹冬笋。可食的山花野果多的是,填饱肚子是没有问题。加上土地面积辽阔,随便在那个旮旮角角开一块土来种粮食,很少有人知道,最见效的就是种红薯,过了“自然灾害年”,山里人哪家哪户都有一大屋红薯,甚至还有几百千把斤玉米的家庭。山里人总结过“灾荒之后是丰年”。

巧妹就是在这个时候,随四川姑娘涌进贵州求生的人流,来到瓦房大队的,也就是跟着她的父亲一起来贵州“看人户”的。巧妹的父亲林大爷听说葫市上后槽的楠竹多,土地肥沃,出产丰富,粮食充裕,带着巧妹去“看人户”,免得闺女在四川家里挨饥受饿。走到龙潭沟已经是黄昏时分,天上下着雨,荒路泥泞。路不但滑,路边的叶草挂满了雨水,行走会打湿大半身。林大爷父女俩又冷又饿,再往前走不知道好远才有人家。见到路旁一户人家,就去敲门借宿。这户家正是祝老二的家。堂屋中央挂着一个铁丝网,燃着“松油干”照明。祝家俩娘母正在吃晚饭,林大爷没有进门,站在门口说:“大娘,我俩爷子是四川人,到葫市上后槽去走人户(走亲戚)。天黑了,想在你家借宿一夜,行吗?”

“外面在下雨,站在门外干啥,进来坐。”祝大娘端来了板凳,一边安排儿子“祝二,把火炉儿(当地把火塘叫火炉儿)生起,让客人把衣服烤干。”

巧妹头发打湿了起了条条,低着头坐在火炉儿边低矮的木凳上。祝二抱了一抱干竹块放在火炉儿里,抓了一把干树叶,将火柴划燃,点着树叶,马上就烧起了熊熊的火焰。烤着,烤着,巧妹头发冒着热气,她慢慢的理着头发,看见一双粗实的手在传火。裤角也在冒热气,全身热孚孚的,慢慢地抬起了头,一个壮实的汉子埋着头只顾传火,目不斜视,传火的时候小心翼翼,就怕碰着身边的女孩。林大爷也在火炉儿边烤火,不时也帮着传火。看到桌子上的“苦买菜”煮的包谷羹羹(包谷糊糊),一盘漤野葱和折耳根(漤:音懒,凉拌)那时已经是上等佳肴。看着,看着,肚子呱呱直响,牙腮骨发酸,清口水就要流出来。一看巧妹低着头抱着肚皮,也是饿了的样子。就在这时,祝大娘端了两碗红苕片汤出来。“来,来,来吃点红苕片汤填肚皮。”

“大娘,这咋个行。你们都没有好多粮食。再说我们又没带钱。我看算了。给了我父女俩一个遮风档雨,能过夜的地方就好得很了。”

“出门在外那个没有困难。天下穷人是一家,不要见外。况且,平时就是请,你们都不会到这山沟里来。不必客气,吃吧。”祝大娘看见巧妹低着头,好像在打寒颤。“大妹子来趁热吃,只要心里热了全身就不冷了。”祝大娘边说就去牵巧妹。巧妹的妈死了几年,林大爷为了带好巧妹一直未娶。祝大娘这一喊一牵,巧妹突然找到了多年失掉的母爱。惊奇地抬起头来,木瞪瞪地看着这位慈祥大娘,热泪盈眶。在泪幕中真的把祝大娘看成是她的妈妈,顺从地站了起来,走到桌子前。端起热气腾腾的苕片汤,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姑娘,慢点吃,看鲠着你。”巧妹听着这久违了的嘘寒问暖和真心的关爱,眼泪脱眶而出,一滴一滴流入苕汤里。祝大娘看着这单薄秀气、多情善感的姑娘吃饭的样子,产生了几分同情和怜爱。

吃完饭,大娘来收碗。巧妹不让大娘收,硬是要自己去洗。

林大爷说:“大娘,让巧妹去洗吧。”祝大娘此时才知道这位姑娘叫巧妹。于是,大娘提着铁丝网松油干灯走在前面,巧妹端着碗进了厨房。

雨还在不停地下着。他们围在火炉儿边拉起家常,在摆谈中互相知道了姓名,并初略知道了家里的情况。

夜深了,该睡觉了。大娘和巧妹住一间屋,巧妹太累了,倒下铺就睡着了。大娘为她盖好被子,看着这位眉清目秀的姑娘痛爱有加,并且突然产生一个念头:要是给我当儿媳妇该多好啊。一瞬间这个念头又幻灭了,自己太穷了,加之祝二枉有一身力气,太死板,太老实。人家姑娘看得上吗?我又在做梦了。耶,太穷了。大娘摆了几下脑壳。

林大爷和祝二住一间屋,祝二倒下铺一会而就鼾声大起。林大爷看出祝家是个厚道人家,家庭又“干盖”(方言。不复杂,没有包袱,弟兄姐妹不多),只是穷了点。穷点到不就要紧,不知土地肥否?森林如何?想着,想着就入睡了。

天刚亮,祝大娘就起床“烧锅”(做饭),巧妹也跟着起来把大门打开。外面还下着雨,巧妹提起扫帚打扫堂屋,把横七竖八的锄头、弯刀、腰叉放顺。打了一盆热水把桌子、板凳擦得干干净净。这时,祝二也起来了,洗了脸拿起腰叉肩包,穿蓑衣戴斗笠出了门。大娘铲了一大铲火炭倒在火炉儿里,传了传炉中的柴,火炉的火燃起,冷冷的屋顿时就有了热气。不一会,祝二扛着一节干“师栗”进屋,巧妹想去帮他接下来,但太重了,大约有两百多斤。“你让开一点。”祝二说着,丢了腰叉,将右手一翻左手一抱,轻轻地就把柴放下来抱进了火炉儿。

林大爷洗了脸戴起斗笠出了门,大雾把沟壑填得满满的,雨下过不停。近处的竹林如水墨丹青,朦朦胧胧若明若暗,平添了几分惆怅。

“林大爷,吃早饭了。”随祝大娘喊声,慢慢地回到屋里。桌上摆了两碗腊菜,四方放着四碗苕片汤。吃着,祝大娘发话:“看来天留客,你们俩父女就安心休息,等天晴了再走。”

“不,太麻烦你们了。”

“不要客气,红苕还是有吃的。”没等林大爷说完祝大娘就把话说了。

“好,我们就不走了。祝大娘,是不是喊祝二哥去砍几根楠竹,砍几根水竹回来。我看你的筲箕、簸箕都是烂的。我是篾匠,会编篾货。”林大爷想回报祝家的好意不想亏着祝家。祝二听了暗暗高兴,满口答应饭后就去砍。

不会儿。祝二就砍回来了楠竹和水竹。林大爷花竹子、启篾条,巧妹精细地把篾条刮成三楞形。接下来巧妹就开始编筲箕。竹篾在巧妹的手里就像写字一样,想怎样写就怎样写。巧妹的手像织布一样,不停的翻动。一烟袋功夫,一个漂亮的筲箕就成功了。篾条均匀,样式端庄,简直是一件工艺品。接着几天下雨,林家父女打簸箕、织晒垫、编箩篼忙得不一乐乎。做出来的篾货都是像模像样的,比起当地的篾匠来手艺要强得多,样式也要好看得多。邻近的人家看了后都来请他俩去打簸箕、织晒垫、编箩篼。不但有饭吃,还要“装烟”、开工夫钱。巧妹俩父女在瓦房村做了一两个月篾匠活。这里有多少竹林,多少荒地基本摸清楚了。土质还算好,就是因为刀耕火种,广种薄收,这里的住户才穷。满山的竹、木当地人只知道卖原材料,去取点脚力钱,不穷才怪。只要耕作精细点,生活绝对没有问题。至于找钱,只要有手艺绝对不会受穷。

巧妹父女出去帮人,帮哪家就在哪家食宿。林大爷在哪里住没问题。就是巧妹的住宿麻烦,好多家没有女人的住处。那家老板去找祝大娘商量,让巧妹到祝家去住。祝大娘满口答应,巧妹也愿意。

巧妹收了活路回到祝大娘家,把当天收的叶子烟放在堂屋的桌子上。不是去打扫檐坎、屋子,就是去“宰猪草”,或者去喂猪,总之,把这个家当成了自己的家。而祝大娘一到收活路时分把洗脚水烧起,靠着门方,盼亲人一样等巧妹回来。看见巧妹来了,忙去把洗脸、洗脚水打好,冒着浓浓的热气。巧妹洗时,脸烫脚热心暖和,久违的母爱,理想中的家,朴入她的心中,她心中产生了从未有过的慌乱。这个祝老二这几天把周围的路铲得干干净净,修得宽宽大大的,特别是“竹林弯子”那一段竹阴罩着的路,他铲得特别宽,因为阴森,一个人走过有点“毛根子立”。这些日子,祝二的头也剃得勤了,衣服也经常换洗。干起活来格外有精神,好像浑身都是劲。他还知道,桌子上的叶子烟是巧妹给他的,他一个人吃起烟来都在抿嘴、抿嘴地笑。

一天,收工有点迟,吃了晚饭天就黑了,巧妹打起火把回龙潭沟。刚走到“竹林弯子”,前面来了一个“酒醉鬼”,东边一歪,西边一脚的一条路都不够他走。巧妹想躲,躲不开,想让,让不过。心想“我不惹他,他不会惹我。”只好硬着头皮闯过去,心里却在咚、咚、咚的打鼓,心胆怯皮肤就起了鸡皮子。刚好与“酒醉鬼”擦身过,“酒醉鬼”一把抓住巧妹,醉熏熏地说:“你、你是——,是谁。”眩着醉眼,似笑非笑地又说:“知道了,知道了。你是那个四川篾匠妹子,哈,哈,哈。”一阵淫浪使竹林弯子更加恐怖。

巧妹甩不开,扳不脱,吼了一声:“放开我。”

“我不放,我不放。我还要请你跟我编一个装‘鸡儿’的篼篼嘞。嘿嘿,嘿嘿。” “酒醉鬼”开始耍流氓了。

“你再不放我就要喊人了。”

“你喊。你喊!黑灯瞎火的鬼来帮你。就是有人来了,又敢把我许五爷怎样。嘿嘿,你信不信。” “酒醉鬼”边说另一支手在巧妹的胸部乱抓,把衣服都撕破了。

“许五。你放开她!” 祝二不知从哪里跳了出来,一把揪住许五的手说。许五懵了,这个狗日的祝二今天哪来的胆子,敢吼我,还敢跟我动手动脚的。而且,狗日的手像把钳子,捏得好痛。只好把手松了。巧妹腾出了手,“叭”就跟许五一耳光。许五用手捂住脸,恶狠狠的说:“你两个狗日的,今天老子醉了,明天看老子怎样收拾你。”

“你敢!许五,你拦路调戏良家妇女,明天我就要到公社去告你。看王法凶,还是你凶。祝二哥,我们走。”巧妹说完,和祝二打起火把走了。路上巧妹问:“祝二哥,你几时来的?”

“我每天都在这一段路等你,怕你吓。” 祝二说。这时巧妹的脸,肯定不是火把映红的。也就是这句话让巧妹和祝二厮守一生。

“你惹毛了许五你不怕?”巧妹问。祝二找不到话来回答,脸上流露出尴尬的表情。“不要怕他,我明天去公社告他。” 巧妹是在跟祝二打气,不过这个川妹子到是个真的不信邪教的人。

许五借酒耍赖,这个村没有谁奈何得了他。不是因为他的老者(父亲)是民兵连长,是村社员都看在他老者忠厚老实,对人谦和的份上原谅他。他认为人人都怕他,助长了许五坏脾气。今天被全村最窝囊的祝二“鼓了”(欺侮),被一个川妹子“马了”(挑战)。他想:“今天咋哪,龙潭沟的水倒流了。”回到家里,就去“搬”老者。许连长知道许五的德行,已经是个“烂龙”了,再不教育只有进“鸡圈”(监狱)。

“看你醉成啥样子,‘榨皮酒’(甘蔗轧干后的杆烤的酒)你也吃得醉。你知道你做了啥?你以为只是调戏良家妇女,你犯法了,罪名你知不知道,叫‘猥亵’。如果篾匠妹子明天到公社告你不是告你调戏她,还可告你强奸未遂。已经够格判3年5年徒刑了。我可保不了你,你就去吃劳改饭吧。。” 许连长停了一会儿,“你咋过这样不知深浅乱干啊。”

酒吓醒了一半,“现在咋过办?” 许五软了。

“明天一早去祝家找四川姑娘赔礼认错,看人家饶不饶你。” 许连长借这件事教育许五,“夹磨”许五。

“我去怕说不清楚,爹,你跟我一路。”

“我去咋过行。你求你六妹跟你一起去,林巧妹跟六妹‘摆得拢’。”

“爹,我不想去。”许六妹有点烦她五哥。“今天去认了错,明天又去惹事。臊皮臊色的。”

“我一定好好干活,保证不惹谁了。”

“好,明天我陪你去。”

第二天一早,许五许六兄妹俩去了龙潭沟。正巧碰着林巧妹出门到公社去,穿的还是昨晚撕烂的衣服。许六妹就拉着她求她不要去告了,叫他哥哥给巧妹赔礼。

“林大姐,昨晚吃醉了,对不起,我错了。”许五脑壳埋着,到像真的认错的样子。

巧妹一个外地人,来此地是相亲、求财,又何必结下仇怨。但想到要不是祝二哥及时赶到,不知会是啥后果。这时才眼泪长流,抱住许六妹大声地哭了。“一个女人出门好艰难啊。”许六妹心软也跟着哭了。祝老二听到哭声,提了把弯刀就跳了出来。看见两个女人在一起哭,他才木呆了。

“林大姐,我向你保证我绝不乱来了。我还要告诉瓦房村的人,不准谁欺侮你。你信不。”说着就去拖来祝老二的弯刀,来宰自己的手指,想断指为誓。被祝老二拖着才没宰成。

“好,好,你们都回去吧,我要去‘五马梗’干活去了。” 巧妹让步了,她是在给自己留条路,是给许六妹的面子,也就是给许连长的面子。更主要的是给了祝二一个长志气的机会。

许六妹看这巧妹被撕烂的衣服说:“我明天跟你拿件我穿的衣裳来。”牵着巧妹到“五马梗”去,许六妹的家就在“五马梗”坎下。

从那天起,林巧妹叫祝二哥砍些水竹放在家里。每天晚上收工回来教祝二哥花筲箕篾条、刮篾条、编筲箕。在巧妹的手把手的教导下,祝二又有的求学欲望,加之有林巧妹这样一个老师。很快就学编成了一个像模像样筲箕。老师编,学生编不几天就编了一大堆筲箕。

“旺隆、葫市的赶场场期是好久?”巧妹问。

“旺隆赶二、五、八,葫市赶三、六、九。”祝二像学生一样回答问题。

“明天是十六,赶葫市。你能带我去赶葫市场吗?”

“行。”

当晚,巧妹教祝二把筲箕捆好,一头捆了10个,一挑20个。第二天天刚发亮,巧妹就去挑筲箕。你想祝二要她挑吗?他正找不到表现自己的地方,加之他一身力气找不到地方使。15里路程,整整用了个半小时。在葫市场上一个粗壮憨厚的汉子和一个秀气女子一个提一坨筲箕,价格都一样1元一个(这是巧妹教的,说一不二)。人们看见编得这样好的筲箕,也不还价,不到一个小时就卖完了。钱,全部交巧妹。20元,是400个劳动日的分红(那几年一个劳动日分0.05元钱)。

“走,找药店去。”巧妹叫祝二带她去药店。到了葫市卫生院,买了一瓶麻黄素,一瓶甘草片才几角钱。“我们该吃饭了。”巧妹才发现饿了。

“到供销社饭店去吃。”

“吃点啥起?”祝二问巧妹。

“随你的便。”巧妹想看看祝二的社交能力。

不一会儿,服务员端来了两碗芽菜汤,两斤饭(没有粮票是议价饭)。祝二那碗饭风卷残云,三扒两爪就吃完了。巧妹还没吃到一半,巧妹看见祝二吃饭的样子笑了。知道他没吃饱,便叫服务员再端一份来。祝二不好意思,最后还是吃了。其实,再来一份也不在话下。

又去买了10斤“黑市”米。刚好把20元钱用完。

回家路上,巧妹讲给祝二听。你们家乡这样多竹子,这样多木材,只要有手艺,只要人勤快遍地出黄金。光有力气还不行,还要多动脑筋,使巧力。到了家里,祝大娘还在桌子边坐着等巧妹、祝二吃午饭呢。

“大娘,我们在葫市就吃了,你赶快吃吧,饭菜都冷了。”巧妹见大娘等盼,一股亲情感油然而生。大娘听着巧妹一喊“大娘”,心乐滋滋的,特别是听到“我们”二字,心更乐。

“大娘,我每晚都听到你在咳嗽,我妈也患的是咳嗽病,就吃麻黄素和甘草片,一吃就轻松好多。”巧妹把两瓶药放在桌子上。大娘停下了筷子,看着巧妹,要是我有一个这样孝顺的闺女该多好啊。

“多少钱?”大娘问。

“几角钱。”巧妹说,“买了10斤米,大娘天天吃红薯我们年轻人受得了,你老年人要吃点饭才行。今天筲箕全卖了,得了20元。吃饭,买米全部用完了。”

“这年头,钱不好找。20元你们轻轻就用完了。”祝大娘心疼的说。

“用了我们再找,找钱就是为了用。不用我们找钱来做什么。”

“这是单干副业,查到要被罚的。”

“没关系。我前天托许六妹办了一个自产自销的集体副业证明,盖了生产队、大队、公社的章。你看吗。”巧妹将证明给大娘看,大娘不识字,只看三个红色圆巴巴。巧妹又说:“我怕被其它公社的领导抓到,办个证明稳当得多。”

“真是一个有心计的姑娘。”

不久,林巧妹就把旺隆,元厚,土城,复兴,赤水走熟了。

后来林巧妹真的嫁给祝老二了。没有办酒,没有请客,就去公社扯结婚证就和祝同房了。你说瓦房大队社员是怎么说的。

“有福落在丑人边。祝老二有福呀。”

“祝老二有啥福呀,是祝大娘修来的福。”

“真是天上掉下个‘林妹妹’,还是现代七仙女下凡配董永。”

“巧妹嫁到平安公社瓦房龙潭沟来了。完全是一枝鲜花插到牛粪上了。可惜呀,可惜呀。”

要问巧妹看上了祝家啥起?

巧妹说:“首先,祝二哥知道疼我,祝大娘像母亲一样关心我,穷富到是其次。再有,这里的山好,土好,水好,村民更好,我就喜欢这一点。不会一辈子穷的。”

“后来呢?”我对林巧妹的故事越来越感兴趣了,我还想听下去。

郭组长说:“一天摆点,事情还多得很。”

“不,今天跟我讲完,明天我请你吃‘五星习酒’。”经不住我的纠缠,他点燃了烟,吸了几口继续讲。

林大爷看着女儿找着了一个稳妥的人家,放心了。他继续串乡帮人编篾货。在葫市上后槽三合村和一个寡妇结婚了。听说那里也是柴方水便,土质好,竹林多。

林巧妹嫁到龙潭沟就是瓦房大队的社员了。要排工天,男的29天,女的每月是25天。到年终粮食按“人7劳3”分配,钱按工分分。

一天,队里安排挑粪,巧妹和几个男社员比,你一挑,我一挑的干得热闹,个个干劲实足。结果评工分时男的是10分,巧妹只得了8分。巧妹木呆呆地看着记分员,几个男社员也要求给巧妹评10分。队长说:“没有女人评过10分,不要开坏了头。”

“上面强调男女同工同酬。”巧妹在想。

“女的能下田,能砍山放树吗?就评8分算了。”队长是怕把女人逼下田了。女人凉了血气是不生娃儿的。

本来男女同工同酬是上了宪法的,在山高皇帝远,那时还很闭塞、落后的旮旮角角有些事不一定行得通。

一年过去了,巧妹实在看不惯了,多次提出要男女同工同酬,谁都不答理她,这就是山区的习惯势力。她与许六妹一起约了4个愿来与队上要求男女同工同酬的女社员,向小队(钱、粮分配基本单位)递交了书面的报告。小队不知道怎么办,转给大队。大队转给了公社。公社王书记王看后,说了一声“好呀!我们公社出了‘铁姑娘’。明天去开个现场会,支持这个叫林巧妹的辣妹子的正当要求。”

现场会上,公社王书记表扬了林巧妹敢于坚持原则,维护集体的精神。借此,将在全公社强调执行男女同工同酬,希望女社员拿出“谁说妇女不如男”的花木兰的精神,学习大寨“铁姑娘”的勇气,把瓦房大队建设成 “大寨”式的大队。最后推荐林巧妹为瓦房村一组妇女队长。

“这回巧妹出名了。”我说。

“还不算出名,只能说是公社开始重视她了。”郭组长说。“是后来几件事她才真正出名。”

林巧妹一上台,便与队长商量,改变广种薄收的状况。

向公社要了6000斤普钙计划,用木材去抵款。要求王书记向农业局申请“矮子粘”稻种。组织“半劳力”(老人、病残、儿童)割青草和树叶沤大堆肥,发酵后下田,加上普钙作基肥,改变了栽白水秧老习惯。这一举,那年的水稻产量翻了一番。会计一算,平均每人超出了360斤,按规定是该卖余粮了。

队长找巧妹商量:“360斤不全是谷子,还有些杂粮,够吃一年吗?卖了余粮的就没有‘困难补助粮’供应。瓦房大队一小队历来都是‘两眼朝上望,伸手要点粮’的困难队,断了供应粮行吗?”

林巧妹说:“我们不能长期成为国家的包袱,你们怕,可以理解,因为饿怕了。今年我们就不卖了。我们让大家就拿今年来试一下,如果能不饱不饿的把今年度过了,明年一定要揭掉这顶穷帽子。”

“上面查起来怎么办?”队长问。

巧妹说:“不能搞瞒产私分,集体瞒产私分是封不住几十个人的口的。一旦漏了嘴‘偷鸡不行还蚀把米’。我有个办法‘打火针’。”

巧妹说的‘打火针’就是把保管室的谷子,每囤取1斤,称好后由3人监督,放在锅里烘去水分,干后再称如果只有0.95斤;又再去称1斤烘干只有0.96斤;第三次去1斤烘干只有0.94斤。三次平均为1斤烘干后为0.95斤,写张字条“这囤谷子称100斤只记95斤账,其余那5斤是水分。”

年终绝算的人均口粮低下来了,保住了那顶“困难队”穷帽子。公社来查过,认为是有问题,但还讲说得过去,水分能算是粮吗?其实是领导们是放他们一马,因为巧妹搞的是明的,是有礼有节的。领导们恨的是那些搞阴谋诡计,偷偷摸摸干又说不清楚的人。

第二年不但加了底肥,还施了尿素追肥,又换了谷种,收成更好,社员不担心饿饭了,卖了余粮,揭掉了多年的穷帽子。好多单身汉都结了媳妇。就连许五都接了个初中毕业的“背篼姑娘”(习水上面的人)。社员们都夸林巧妹:“这个川妹子是个大能人。”

“了不起。不是说她‘打火针’的歪点子,是‘揭掉了多年的穷帽子’,太了不起。如果一个乡有几个这样的人,早就富起来了。”我说。

“还富不起来。事情是一个接一个的。”郭组长又继续摆。

嘿。新媳妇接进来,生小孩是一定的。巧妹发现那段时间农村生娃儿像是在搞比赛,大婆娘小媳妇们都成了“吊肚员”(孕妇)。这个生娃儿的高潮,代来了又要穷的信号。她慢慢的研究、分析并找出了出现人口高潮的症结。巧妹那时已经入了党,当选为大队妇女主任了,她把这个情况向公社反映:“农村的生娃儿开‘敞碗’,是推行农村粮食分配‘人7劳3’的结果。你想两个主要劳力的工分分的粮食加起来,还没有多生一个小娃儿的基本人口粮多。娃儿吃不得,节约了口粮,家里结存下来了。主要劳力干活吃饭‘凶’粮食不够吃,缺粮。生娃儿强呀。你说她们生不生。”她向公社领导说了她的看法,“这样生下去,人一多,缺粮户就会增多。而缺粮的正是主要劳力多的家庭,生产积极性无法提高。”公社说是上面的分配政策不能动的。林巧妹知道政策他们改不了的,只好在生产队开会时对大家说:“不要生多了,有两个就行了,传宗接代保险,抚养起不累。大家想一想,10个粑粑10个人吃,1人1个。生了1个娃儿,1个人就分不到1个。如果生了5个娃儿就更分不到多少了。我们的土地面积变不到,就是那10个粑粑,娃儿生多人又穷了。”

社员中引起反响。“有人说巧妹干活太卖力伤了身子,生了两个就生不出来了,心里不舒服。”

“有的说他看见别人生多了不安逸,你羡慕,你生就是,‘一苗露水一草’,你谈这些。”

还是有一大半婆娘,认为巧妹说得对,信了。只生了两个。但她在群众中的威信有些减弱。直到包产到户人才初步明白了娃儿多的困难。后来国家的基本国策计划生育出台才知道林巧妹的远见。

人生出来了,就是要吃、要穿、要住、要接受教育、要安家。小孩一多,不想办法处理好这些事情,许多矛盾就要钻出来。

巧妹在三干会上,与相邻的几个大队领导商确,联合办一间农业中学,巧妹给几个大队长陈说办中学的理由:“大道理就不多说了。我只打个比方:10个粑粑10个人分,1人1个。少了1个人这9个人就能多分点。田土不变的情况下,我们送一个子女出去,剩下的人就多一份口粮。是一件为国、为民,于公、于私都是一件大好事。”在她的游说下,四个大队联合办了一间永青农中。拉来了全公社最好的几个老师,用最优厚的待遇,比如:为学校划几亩农业实验地,实为老师的种菜地。队上杀猪杀牛给老师分一注。老师知足,加倍努力。她还抽空来给学生讲课,她说:“你们只要考上高一级学校,路费由队里公益金解决,哪怕考上的人多了公益金不够,贷款都要拿。困难的还解决一定的补助。”学生听了学习情绪高涨。第一个毕业班全遵义专区升学率最高,90%升入高中。虽然只办了4年就被公社的附中合并了。巧妹的祝国强、祝民富两个儿子都是从那里出去的。国强大学毕业分在省林业厅工作,在贵阳安了家;民富大学毕业分在黔东南凯里,也在那里安了家。这间学校 “跳出农门”的娃儿的就有15个。

“一个吃粑粑的事,解释清楚两桩事。生错了时代,如果是生在现在不知要干好大的事。”我深信郭组长的的话,“巧妹来了就好办了”。

时代变了,巧妹的思想落后了,有些事她还是跟不上形势。郭组长说:“就拿近几年退耕还林,很多村把肥水田都放干来栽上竹子。她告诉村民,我们有的是荒土,为啥要去放田。学大寨开新田,我们花了十多年才解决了不挨饿的问题,今天又要毁在我们的手里。竹子吃不得,谷子饱肚皮。你们不要认为腰包鼓了,买得到粮,“60年”没有粮卖,你们在那里去买。不要认为种田收入不大,我们是农民,种田是我们的主业,田不能丢。你看到了吧,只有这个组的田还在耕种。”郭组长不谈还没注意,一讲到真的看到了一榜榜一弯弯绿油油的稻田,预兆又是一个丰年。

“现在还看不到对错,只有让实践来检验它。”我心里赞成林巧妹的看法。但退耕还林是市里的部署,我不能说它的坏话。

已经过了一过周了。一天,郭组长高高兴兴地通知我,下午到河边码头开小组会,安排砍料竹的事。悄悄地跟我讲:“你可以放心了。”

巧妹顺着乡村公路走到河边,自言自语地说:“不知在赤水河上架座桥要多少钱啊。”他们这条进山沟的自己集资修的乡村公路,有4公里。沟里二合二面竹木用滑丝运到公路边装车就运下河了。河边就可以销售,就得钱了。不但解放了肩挑背磨,很难运出的边远的竹木都变成了钱,高山人都富了。你决不相信,离公路4、5里的山顶上,能修出砖混结构的楼房。如果你到了门口你还以为是哪个达官贵人、财团首户的别墅。这是巧妹搞“四在农家”时叫他们这样修的,除自己住外,还是为城里哪些厌烦闹市,想健康长寿来这里吸氧洗肺,清心醒脑,回归自然的人到这里来度假的。已经来过一批了,还把今年度假的时间的都定了。

满山的翠竹,满山钱。翠竹就是竹,要运出去才能变成钱。这件事把巧妹难到了。车运,过不了河。再倒运过河成本增加。码头只能船运,一船要装几十吨。三、五几天砍不齐。堆放几天要干,重量要折。最小的船都有30吨,船等装料的时间长了,运价要增高。何况现在是一家一户的,东一天西一天的砍,何时才有一船货。难怪个体老板只出290元1 吨。“看来还是要搞兵团作战”,巧妹的心里勾画出了草图。

开小组会,大家听说是巧妹和组长召开的,一定是大事。码头的坝子边停了十多辆摩托,没有缺席全数到齐,并都是家里的主要人。巧妹今天没转圈子,开门见山的说:“找大家来就是商量砍料竹的事。”

“料竹提价了吗?”有人问。

“没有提价我就不砍,等它在山上干。进不到几个钱我不如耍。那几个钱买不动我。”刘老大这几年跑船赚了几个钱就气粗。

“钱少了我把竹子当柴烧。”你一言我一语都是围绕一个钱字。

“竹子不砍不肯发。老竹占了篼子,新竹就少了。你说咋个整。”也有人担心今年不砍,护些老竹,既变不成钱,又老了篼子。

巧妹耐心地等大家说完,她才叫大家静一静,她说:“你们都嫌钱少,那些个体户不嫌钱少?他们都赚了钱。”大家才真正静了下来。“不是赚不到钱,是我们想赚的是‘不劳而获’的钱。好,我把竹林交给你,你给我多少钱,我不动手不移脚就把钱兑了。大家想一想,我们赤水有那些什么资源,竹子是我们市的龙头产业,纸浆厂建来就是把竹资源变成财富,搞活赤水的经济。国家给钱、用粮让我们退耕还林栽上竹子,就是拿本钱给我们做生意。我们的生意看好了,纸浆厂来要原料了,我们该不该给?当然,价格太低,‘马到干’我不答应。他们给的价格是经过成本核算,经物价局批准的。是经过科学的测算过的。我们赚钱,纸浆厂也不能折本。”大家一边听,一边在想,到是有点道理。“我认为赚不赚钱是我们的操作问题。大家想,纸浆厂400元的收购价,个体户290元的在我们手里收。这290元除了砍运费就是我们的。另外的110元的差价,这是由个体户掌握支付这110元要付25元的两金、运费、装载、工商费、折称等。如果我们从个体户的110元中刨点过来,在砍运和我们自己堆放中少付出点,我们不就多了吗?”

“是呀!我咋个没想到呢。”我边听边想。

“这是单干与集体的利弊矛盾,今天就不讲这个了。和大家商量砍料竹的事。我想,因为世界性的金融风暴,组里出去打工的都会来了,都在耍。我想组织一个专业砍竹队,承包全组的料竹来砍、运,砍、运按100斤7元收手续费,远山稍多点。山上过称,结账时在货款中扣。我们组看能不能组织20人,青山村答应组织40人。每人每天按600斤砍、运,两天一船没问题。你们的山价就得了100斤7元左右。而砍运的人上船100斤2元的装载费,加7元的砍费就是9元100斤。”

巧妹看大家没有反对意见,继续说:“我们直接交纸浆厂,那110元1吨就该我们支付了。上了两金每1吨只剩82.5元。工商费7元、税3%12元、装载10元、船运10元,共开39元,还余43.5元。如果是个体户收托收费每吨15元,其余就是折称,就算每吨3.5元,个体户老板1 吨就赚了20元。我们直接交纸浆厂这钱就是归我们,除点开支就返给山主。如果两天能装一船,折耗减少还可多剩点。刘老大,你那个30吨的船调回来帮我们装,我们保证这挨邻3个村的竹子都归你装,看每吨能不能少1元下来。当然不勉强,不行我就去找王三麻子的船。”

“等我回去想一下答复你。”刘五的眼睛转了几下,像没有算出能赚多少钱,留个‘尾子’(缓一下)。

巧妹说:“今天下午4点前答复我。我们这砍竹队是临时组织,会计把账记好,结束时除去开支,按各户出竹多少分给大家。”

“同意。”大家听懂了,巧妹一笔一笔清清楚楚算给大家听,谁不服?真的林巧妹是顾大家的,私心少。大家异口同声都同意。

“这里我打印了一个我的测算情况,每户一张。你们详细的看看。”她一边发表,一边对大家说:“不忙。这‘砍竹队’我还要谈谈。你们都是见过世面,找大钱的。你们也看到沿海的村、组他们多富。他们为什么富,因为有大企业。我们为什么去为他们打工,我们穷。我们为什么穷?没有大企业。我们市就只有赤天化、纸浆厂这两个企业。都是党和国家照顾老区列项建设的。我们要爱它、支持它,让它发展壮大。它存在我们的竹子就能变钱。这砍竹队我是按每人每天50元的收入测算的,跟你们在外地找钱是太少太少,算是对家乡的贡献吧。”

“没关系,耍还是耍过了。我们还不想长期在外面打工,还想回来发展竹山,当老板呢。这个砍竹队我来招呼,巧妹你就放心好了。”张青禄一个拖班班搞工地的头头。他主动包下了砍竹队,他的手下就有15、6个人。张青禄包这个砍竹队决不是看在钱上,是被林巧妹的行为有所感动。

这样复杂的事,林巧妹就轻轻松松的解决了。

“巧妹跟我们没有不同,社员为啥就是听她的。” 我想了好久,一天终于明白了。我对郭组长说:“林巧妹的‘家’在她心里刻得太深了,这个家不是龙潭沟,是大家,是国家。她前面做的一切,是写给家的爱。我回去会把她整理出来,让大家知道她的故事,像她一样爱家。”

郭组长说:“耶,老黄呀。那个时候咋个就只走来一个天府林巧妹呢。多来一个我肯定要去抢。” 哈,哈,哈哈,我俩个都笑弯了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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