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忘尘槐树
网站用户
灶火暗去时
她总在晨光咬破地平线之前起身
灶膛的火,抢先一步舔亮黑夜
把粥香熬成乳白的晨雾
把针线,穿过田垄的裂缝与灶台的叹息
缝补全家被风刮得鼓胀的衣衫
风雨里,她的脊骨是谦卑的屋檐
田埂上,脚印叠着脚印向泥土深处扎根
像一脉蔓生的薯藤,在黑暗中攥紧每一寸贫瘠
家务,是一圈推回原处的石磨
从鸡鸣,推到星群沉入洗涮的水盆
她也曾有新禾般的青春,脸颊含浆
眼波里淌着三月溪水的清甜
后来,岁月将她的面容风干成
一幅雨水冲刷后的拓片
她把叹息,默默压入咸菜缸
一季的咸与一生的涩
都由自己封坛
如今,灯骤然熄了——
我们成了被风解缆的草籽
在空中翻滚,寻不见那片熟悉的土壤
推开门,屋里空荡荡的
父亲蜷在墙根,沉默如
一段被抽去火信的炭
房子还在,却轻得像一副蝉蜕
像油尽后的灯盏,只剩灼烫的黑暗
可当风从堂前再次穿过,忽然触到
墙壁里,她昔日温热的余响——
我们终于懂得:
母亲从来不是一个人
她是灯火本身,是光的源头
是让人在明亮中学会行走的
那片永不沉降的白昼
而母亲最终教会我们的
是当白昼隐去
如何在自己的骨骼里
提取磷火,凝成灯芯
在漫漫长夜中,成为自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