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落了今冬第一场雪。晨起推窗,天地素净,远山如淡墨一抹,洇在天边。空气清冽得像刚滤过的泉水,吸一口,直凉到肺腑深处。县作协通知上午九点去高乡书院采风,早饭后,心思便又飘向娘娘山。发动车子,驶上那条熟悉的路。路是湿的,反射着天光,像一条蜿蜒的银灰色带子,两旁的树木褪尽了叶子,枝条疏朗地伸向天空,铁画银钩一般。这份清寂让人的心也跟着静下来。
初识娘娘山,是四年前的春上了。那次是全家春游,儿子说他单位在娘娘山有基地,山虽不高,但感觉很好,值得一看,车沿着新修的环湖路至山西侧分岔,依着山势左弯右绕盘旋,洒脱得很。行至半山一处相对开阔的平地停车,眼前一亮,娘娘山便这般毫无保留地,将自己呈现于我们面前。那山势是温厚的,没有嶙峋险峻的意味,只三个连绵浑圆的小峰,如母亲环抱婴孩的手臂,轻轻拢住一潭幽碧的静水。那水绿得发蓝,又蓝得透绿,平滑如镜,不起一丝皱纹。北侧主峰背后,便是更开阔的石泉湖二库了,波光涟滟,与淡青的天融在一处。山前,生态园的架子已搭起,两道弧形的拦水坝横卧园中,如两道秀眉。妻子在一旁,望着这山水格局,轻声叹道:“这山,是有灵气的!”我未应声,心里却仿佛被那粼粼的水光,不轻不重地熨帖了一下。我不懂风水,但这山与水、静与动、环抱与敞亮之间的那份浑然天成,那份彼此依偎的安然,确能让人心底生出一种无端的踏实与信赖。
下山途中巧遇了卢老师,他那时正为生态园的事奔忙,因为是老熟人,又多日不见,就多聊了会。他遥指山腰一处林木稍显疏落的地方,说:“据老辈人说,那儿早先有座小庙,香火很旺。”顺便也就讲起那个我后来听过多次、却每一次都仍有触动的传说。相传春秋时,这里曾遭大旱蝗灾,百姓苦不堪言。莒后娘娘因劝国王减税被废,流落民间。她逃到这里,躲在破庙的神像后暂住。山下村里有位张老太,儿子病重却无钱医治。她到庙里跪着哭求菩萨,盼能有救命钱。莒后娘娘在神像后听见,心生不忍,便将自己头上的金簪扔了出去。张老太一见金簪,以为菩萨显灵,赶紧磕头道谢,下山换钱治好了儿子。她到处说“菩萨显灵了”,于是越来越多人上山求助。今天这个来,莒后娘娘给个手镯;明天那个来,她摘下耳环……最后连金牙和衣裙都施舍完了,自己却因饥寒交加,在庙中坐化。乡亲们后来才知道,一直帮他们的不是菩萨,而是这位落难的莒后娘娘。大家又感动又惭愧,便一起重修庙宇,为她塑像,将庙改名“娘娘庙”,这座山也叫作“娘娘山”,永远纪念她的善良。卢老师望着那云雾缭绕的山巅,眼神有些飘忽:“这个故事以前只当是个劝人向善的老话。如今再想,这‘舍得’二字的分量,怕是两千年前,就借着这位娘娘的手,一笔一划,刻进这山的骨血里了。”他又兴致勃勃谈起规划,说要让这沉睡的山“活”过来,建成一个有景致、有产业、有人气的田园综合体。那时的我,听着这宏图,心里却有些模糊,那虚无缥缈的“舍得”精神,与这实实在在要让山乡“活”起来的工程之间,究竟隔着怎样一条漫长而曲折的路。
再到娘娘山,是专程为听赵德发老师的文学讲座。那时,高乡书院已然落成,就在山前那片已具规模的生态园内。第一眼看见它,我心里一动。建筑是崭新的,深灰色线条构成简洁的体块,在秋日明净的阳光下,显得干净而明朗。奇怪的是,这“新”里毫无突兀的生硬感,反倒透着一股子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旧”底气。它没有去笨拙地模仿古制的飞檐斗拱,只是依着山势的起伏,高高低低,错错落落地铺展开,那份坦荡与从容,仿佛不是被建造出来,而是从娘娘山厚实的肌体里,经年累月,自然而然“生长”出来的。恍惚间,竟觉得这些建筑已在此站立了百年,只是刚刚拂去了一身的历史尘埃,显露出它清晰而笃定的面目。我想,这大概就是一片土地深藏的记忆,自最幽静的深处,顽强地向上渗透,最终成为了建筑不可剥离的底色。讲座在报告厅,赵老师谈起乡土,谈起创作,谈起阅历,语调平和,不疾不徐,每个字却像沉实的谷粒,能稳稳落进听者心田的里。他说:“写作的人,脚要踩在泥里,心才能飞到云上。”我忽然想起曾在资料上看到的一句话:“一九九八年于镇北遗址发现青铜鼎一件,经鉴定为高乡县官署礼器。”那尊在地底沉默了两千多年的青铜鼎,它那三条稳实的足,是否也曾如这书院的地基,深深扎进这同一方水土?鼎中曾经袅袅升起的祭祀烟火,那虔诚的祈愿,与今日这讲堂里回荡的关于土地与文学的思索,与空气中浮动的淡淡墨香,它们之间,横亘着足以令王朝数度兴替的漫长光阴,却在此刻,以这种方式,完成了一次气息上的遥相呼应。这奇妙的连通,或许正是赵德发老师倾力促成高乡书院建设的初衷,是一种深植于血脉中,关于文化的“舍得”与“归根”。
这次作协的笔会,接待我们的是杜总,精干利落,言语不多,介绍起来却简洁实在,没有半分虚浮。他领着我们,看的是那些散落在书院角角落落里的“活”着的风景,讲的是如何筹备引进非遗项目,怎样打造文化产业园的宏图。边走边介绍,当初动员乡亲们用这片地,并非易事。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是看得见摸得着的踏实,谁愿意拿去换一个纸上的、飘渺的“前景”?是他,这位早年辞去教师职业,下海经商攒下些资本,又毅然掉头回乡的“逆行者”,他舍了商人的精明算计,舍了可能的更大利益,甚至舍了起初不被理解的尴尬与脸面,最终,换来了乡亲们将信将疑、却终究是掏了心的信任。这土地便也舍了祖祖辈辈的单一产出,换来了今天这既有看头、又有赚头的多元光景。这一“舍”一“得”之间,是观念的转身,更是生活的重塑。
杜总特别站在“小洞天”的观景处,凭栏远望,豁然开朗。杜总说他给命名的新景点,我说应该是他挖掘的,因为这本就是大自然的赐予,已然存在了数千年,需要有缘人来发现挖掘,杜总有生活又有文学情怀,自然就是那个有缘人。此刻,娘娘山在明亮但不刺眼的冬日阳光下呈现出温润的轮廓,就是一个浑然天成的大元宝。而对面的文峰山,则如搁笔的架子,又像一支向天而书的巨笔,与这“元宝”默默相对。生态园西侧大片梯田,顺势铺展,在光映下明明暗暗,那便是“墨田”,天设地造的一方巨砚。园中西坝这潭清水映着天光,盈盈脉脉,便是“墨池”了。千百年来,它研着风云雨露,润着四时之气,静静地等待着,也殷殷地滋养着,每一代愿意俯身在此,蘸取这浓墨重彩书写人生与文章的人。
笔会在报告厅举行。作家们畅所欲言,感慨万千。杜总对高乡书院的建设和规划做了详细地介绍。言语之间流露着对新时代文化产业发展的独到见解。“舍得,舍得,都说有舍才有得。”他摩索着手中的杯子,缓缓道,“老话听得耳朵起茧,可真要行起来,里头有多少沟坎,只有自己知道!”他顿了顿,“赵老师舍了城里的舒适和宝贵的时间,带着多年的经验来弄这个书院,图的不是利,而是那份扎在土里的情,是那条不能断的根,是高高兴兴地返乡。乡亲们当初悬着心舍了地,舍的是手心里攥热了的实在东西,去换一个未知的愿景,图的是树一柱高香,富民发家。我舍了外头的生意回来,家里人起初也摇头,觉得是走了回头路,傻了。”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复杂的释然。“可你们看,当初舍出去的,是不是都回来了?而且回来得更多、更好。书院建起来了,墨香飘出来了,老手艺活过来了,乡亲们脸上的笑意也见得多了。这山,这水,这人,经了这么一‘舍’,倒像被拭去了面上尘,透出原本就该有的精神气儿。”
杜总说得平淡,如同讲述邻家琐事,我胸中却似有潮水涌动,一层层拍打心岸。前期这一切的“舍”,细细辨去,其最终指向的,似乎都不是一己私欲的、狭小局促的“得”。娘娘的“得”,是山下百姓的病愈与世代感念,是魂灵的安顿与精神的永生。当初让出土地的村民的“得”,是眼前这既有“墨田”可耕、又有书香可闻的家园,是生活的重塑与希望的扎根。学子的“得”,是心灵被一方山水、一室书香所丰盈,是视野的开阔。非遗老手艺的“得”,是在这里找到传承与展示的舞台,使技艺得以不灭,美感得以不朽。赵老师和杜总这些有识之士的“得”,则是目睹故乡在文化滋养中焕发新生,这方文脉的苏醒与绵延,是理想的落地与夙愿的达成,它不张扬,不炫目,却如地下潜存的丰厚水脉,无声地、持续地滋养着这片土地上的生灵与文明,代代相继,生生不息。
莒国娘娘以她生命最彻底的“舍”,为这片土地奠定了一种精神基调,那就是给予。千百年来,这颗精神的种子深埋于沃土,悄然萌发,静静生长。它生长在旧时乡贤捐资兴学的义塾里,生长在母亲于如豆油灯下缝补、供儿夜读的佝偻背影里,生长在烽火岁月百姓舍命拾起子弟兵担架的咬牙坚持里,也生长在今朝游子反哺桑梓的拳拳情怀里。最终,生长成了眼前这座由无数心意凝结而成,安然立于山前的书院。
再走娘娘山,我看到的,已不只是一处山水胜景,一方文化地标。我仿佛触到了一条流淌在峰峦沟壑与人心褶皱之间名为“舍得”的精神血脉。它源自一个古老的悲剧传说,却流淌成今日生机盎然的现实。它如此朴素,朴素得像脚下的泥土,却蕴藏着改天换地的力量。它惯于沉默,然而其回响,必将穿越更漫长的时光,不绝如缕。
我知道,我一定还会再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