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鹤楼的桂花酒酿圆子端上来时,李松的筷子悬在青瓷碗上方,像一柄被冻住的剑。二十年没见,他鬓角的白发像撒了一把盐,西装袖口磨得发亮。
"上周家长会上,王总拍着黄花梨会议桌问我。"李松突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讲《岳阳楼记》能教孩子写招标书吗?"他的拇指无意识地在茶杯沿上画圈,釉色映得指甲盖发青,"我跟他谈语文是根,他直接把招投标文件甩我脸上,说根能当饭吃?"
老教师望着窗外。九月的风卷着银杏叶掠过玻璃,恍惚间又看见1999年的教室。后排的老秀才用拐杖尖在地上划"忧"字,枯枝颤抖得像秋风里的芦苇:"这字里有山河,有百姓,比啥都金贵。"那时家长会散场后,总有母亲往讲台抽屉塞煮鸡蛋,蛋壳上用红纸写着"老师辛苦"。
"现在不一样了。"李松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有个妈妈拿数学卷子质问我,说89分是偏见。我指着最后一道大题——步骤全对,小数点挪了位。她盯着红叉突然笑:'我家孩子要出国,这点错算啥?'"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眼角沁出泪,"第二天她带着律师来,说红笔违反《未成年人保护法》第十二条。"
老教师想起上周在教师进修学校看到的PPT:《家长投诉应对三十六计》。配图是个戴眼镜的卡通老师,举着盾牌抵挡飞来的手机、试卷和律师函。
"春游您记得吗?"李松的声音突然轻快起来,像捞到一截浮木,"2003年去烈士陵园,家长们往帆布包里塞煮鸡蛋,站在校门口喊'注意安全'。"他的手指在桌布上画着无形的路线,"现在上周去博物馆,出发前收到二十条微信:'参观不超两小时''必须拍二十张学习照''午餐发定位'。有个妈妈开着宝马跟了大巴三公里,说要'现场监督'。"
服务员来添水,紫砂壶嘴溢出的水珠在红木桌面上滚成小小的琥珀。李松盯着那些水珠,突然说:"最离谱的是上个月。学生上课睡觉,我拍他肩膀说'打起精神',您猜怎么着?"他模仿着少年的腔调,拖长了尾音,"'老师别管,我妈说睡觉长身体'。"
老教师看见李松西装第三颗纽扣松了线,露出里面发黄的衬衫。这件衬衫他认得——二十年前李松第一次站上讲台时穿的,那时他紧张得把粉笔捏成三截。
"教师节现在成了攻关日。"李松的笑声像碎玻璃,"去年收到张购物卡,背面贴着便利贴:'密码是孩子生日'。有个家长直接微信转账,备注'感谢栽培'。我退回去,第二天孩子就被调到最后排。"他忽然伸手碰了碰老教师的手背,指尖冰凉,"您说,我们当年读《师说》背'传道受业解惑',现在是不是得加一条'精通《民法典》?"
窗外的霓虹灯开始循环播放城市宣传片。画面里孩子们戴着AR眼镜在虚拟故宫里奔跑,字幕闪着"智慧教育·未来已来"。李松的侧脸映在玻璃上,与广告里的笑脸重叠在一起,像两张撕坏的糖纸。
"上周讲《游子吟》。"李松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有个学生举手问:'孟郊妈妈为啥不给他买手机?'另一个说:'慈母手中线是封建糟粕,现在妈妈给钱就行。'"他的手指在桌布上掐出深深的月牙痕,"实习老师当场就哭了,那孩子才十三岁啊。"
老教师想起退休前最后一堂课。他带学生读艾青《我爱这土地》,读到"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时,后排的刺头突然站起来说:"老师,您哭是因为房价涨了吗?"全班哄笑中,他看见窗台上的绿萝枯死了三片叶子。
"您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李松的眼睛在松鹤楼的宫灯下泛着水光,"这碰撞在往下蔓延。现在连拼音教学都有家长投诉,说'ü'两点像歧视 LGBT。"他忽然抓住老教师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昨天批改作文,看到句话:'教育就像外卖,不好吃就给差评'。您说,这些孩子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老教师望向窗外。马路对面的补习学校LED屏闪着"提分神器·签约保过",几个穿校服的孩子蹲在台阶上,手机屏幕的光照得他们脸色惨白。其中有个男孩侧影很像二十年前的李松,那时他总在课间帮同学修钢笔,手指沾满墨水。
"明天我打算讲《论语》。"李松松开手,整了整歪掉的领带,"从'父母在,不远游'讲起,讲责任,讲传承。"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松鹤楼的石狮子脚下,"您来听吗?"
老教师摸出手机,屏幕上是上周收到的家长群截图。某位家长@所有人:"建议取消早读,影响孩子生长激素分泌。"下面排着队形整齐的"收到"。他慢慢输入:"七点四十到,听第一节课。"
夜风卷着银杏叶掠过两人之间,有一片粘在了李松的西装领口。老教师伸手想拂去,却在半空停住了——那片叶子形状像极了二十年前,李松在教师节卡片上贴的银杏叶书签,背面用铅笔写着:"要做像您一样的老师"。
松鹤楼的灯笼一盏盏熄灭。李松的背影在街角转了个弯,像一页被撕掉的日历,飘进更深的夜色里。远处传来晚自习的下课铃声,叮当叮当,像谁在轻轻叩打教育的铁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