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沂蒙老兵》的稿子传给我时,我替老同学鲁统生松了一口气。他是一个优秀教育工作者,也是一个勤恳的作家,在教学岗位工作多年,课余时间写论文、搞创作,后来还担任过基层的作协主席,编著过好几本书。计划写这本书的时候,我们俩曾交换过意见,他初衷是想用记实的形式真实记录父亲奋斗的一生,只为给后人有个念想,那样写起来简单。可后来他改了主意,决定用小说的形式,从一个“沂蒙老兵”的视角,把父亲的整体形象讲出来,讲一代人的光辉故事。我说那可是个大工程,更见功夫。
读完这本书,我理解了统生兄的选择,更为他高兴。这不是一些文字的简单结集,也不是系列故事的简单罗列。它像一把来自家乡的泥土,一段老槐树的根,一封穿越战火岁月的家书。他用文字搭了一座桥,让我们走近那位叫“鲁东南”的老兵,走近鲁老爹,也走近了他们那一代人。
鲁老爹的一生,是一个人走过的漫长道路,也是我们国家一段历史的缩影。十五岁那年,日本鬼子打来了,他放下锄头拿起枪。刚结婚就接到命令出征御寇。经历过解放战争的炮火,又在抗美援朝的汉江边死守阵地。等到和平来临,他收起军功章,回到生他养他的小村庄,重新当起了农民。他就像一条河,顺着时代的河道流淌,每个转弯处都映照着国家和时代的变迁。书里那些战斗场面——板泉村夜晚的厮杀,汉江边震耳欲聋的炮声,还有他回乡后在地里干活的身影,都不只是故事,而是一代人走过的路、相信的道理。透过他的眼睛,我们看见的不仅是战争的残酷,更是人在艰难时刻展现出的勇气和坚持。
整本书最打动我、也最让我深思的,是作者对“归来”这个主题的把握。如果说,鲁老爹在战场上的冲锋陷阵是一种被时代推着向前的英雄主义;那么,他在战争结束后“放下枪扛起锄头”,则是一种更深沉、更自觉的英雄品格。一位历经百战、功勋卓著的英雄,本可以在城市的荣军院里安享晚年,或者在某个体面的岗位上继续工作。但鲁东南选择了最不容易的一条路——回归老家那块土地。这不是退隐,而是一种更具主动性的“进军”。战场的冲锋,面对的是明处的敌人;而建设家乡的耕耘,面对的则是改变贫困、落后。前者需要瞬间的爆发与勇气,后者则需要日复一日的坚韧与耐心。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种转变需要更大的勇气。它意味着要把过去的辉煌统统归零,以最朴素、最本真的方式,重新融入生养他的那片土地。这也正是沂蒙精神的精髓——英雄不是高高在上的神,而是会疲惫、会老去、有着常人疼痛与软弱的普通人。他们的伟大,恰恰在于这种与土地紧密相连的本色。就像村口那棵老槐树,经历再多风雨,根始终扎在这片土地里。
说到老槐树,这个意象在书中用得特别好。这棵树见证了一切,春天发芽,秋天落叶,就像鲁老爹和千千万万像他那样的人。个人的生命会结束,但精神像老树一样,把根深深扎进土里,成为这片土地永远的依靠。鲁老爹那代人用一生践行的朴实道理——忠诚、坚持、奉献、对土地的深情,在今天显得特别珍贵。这本书像是一次寻根之旅,让我们思考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当年,他们用生命回答了“没有国哪有家”的问题;和平时期,他们用默默劳动回答了“为什么还要回家”的问题。今天我们读他们的故事,其实是在问自己:我们这一代人,要活出怎样的样子?
书的最后一章“永远的怀念”最精彩、最感人。用的笔墨不多,但感情至深,鲁老爹生命最后时刻,以及整个村子怎么和他告别。那个“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悲伤的手摸过的”鲁家村,那棵在秋风里“像个不爱说话、啥都经历过的老人”的老槐树,一起把一种又庄严、又难过、又带着点温暖的气氛烘托出来了。出殡那天下的雨,细细密密,天阴着,所有人都安安静静。这雨,像是老天爷也在哭,也像是人心里头的悲伤化成了雨。送葬的队伍慢慢走着,村民们自发站在路两边,没人组织,却整齐得很。这一刻,一个人的去世和全村人的哀悼合在了一起,鲁老爹不再只是他自己,他变成了全村人共同的记忆。当队伍走到老槐树下的时候,雨突然下大了,树枝树叶猛晃,沙沙作响,好像天和地一起,在为这个大地儿子的来和去,唱一首最雄壮也最悲伤的曲子。
统生兄更高明的地方是,他没让读者一直沉浸在难过里,在说不尽的怀念中,他悄悄种下了希望——就是那些曾经围坐在老槐树下,听鲁爷爷讲故事的孩子们。书里有个细节特别好:一个小孩抬起头,天真地问:“鲁爷爷,您打仗的时候,害怕吗?”鲁东南笑了笑,说:“害怕啊,但一想到咱们村、想到身后的老百姓,就顾不上怕了。”这一问一答,简直是神来之笔。就这么简单的几句话,精神的接力棒就传下去了。英雄也会害怕,这反而让他更真实、更像一个人。他的故事、他的精神,就像一颗颗种子,借着生命这场“雨”,悄悄地种到了孩子们干净的心里。所以,这本书的结尾,不只是一个悲伤的告别,它完成了一种升华。一个人的生命总会结束,但通过讲故事、通过记在心里、通过一代传给一代,有些东西就永远活下来了。鲁东南的身体回归了他热爱的土地,但他的精神——他对国家的爱,对和平的珍惜,对责任的认识——却像老槐树明年春天一定会长出的新芽,在下一代的身上活下去了。这种“人走了,精神留给了活着的人”的安排,让“怀念”不再是一个句号,而是变成了一个开始,一种带着力量、走向未来的行动。
《沂蒙老兵》的出版,完成了统生兄的一个心愿,是一个纪念,但更重要的是一个新的开始。我写下这些文字,既是对统生兄辛苦创作完美收官的祝贺,也想表达对鲁老爹平凡而伟大的一生的敬意。相信每个读过这本书的人,都能从中感受到力量,更懂得脚下的土地从何而来,更珍惜今天的生活,更清楚明天要往哪里去。
让前辈的精神,在我们的生活中活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