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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春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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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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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乡书简

莒南县文物局的老陈还记得那个春天的早晨。1998年3月,娘娘山脚下的镇北遗址,推土机在修建新公路时,掘出了一件沾满泥土的青铜器。工人们用草绳胡乱捆了,扔在工地旁的杂草堆里,差点当废铜卖了。

老陈赶到时,青铜器已经被雨水冲刷了一夜。他用袖口小心擦拭,鼎身上的蟠螭纹渐渐显现——三足,圆腹,双耳,腹内壁有铭文,但被铜锈覆盖看不真切。他双手颤抖,这不是寻常物件。

“停工!全部停工!”老陈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清理工作持续了三天。当省里的专家用微型工具剔去最后一处锈蚀,四个古篆清晰呈现:“高乡礼器”。

“高乡……”老陈喃喃自语。这个消失在历史长河近两千年的地名,以如此突兀的方式,重见天日。

考古报告确认,这是西汉时期高乡侯国的官署礼器。鼎内残留的碳化物分析显示,最后一次使用是在公元260年左右——正是西晋泰始年间,高乡侯国被废前夕。此后,它被深埋地下,直到那个春天。

鼎最终入藏省博物馆,但它的影子却留在了娘娘山。老陈退休后,常常独自走到遗址处,坐在土坡上发呆。他总觉得,那鼎不只是件文物,更像是封未曾启读的信,从时光深处寄来,收信人一栏空着,等待谁来签收。

2021年秋天,赵德发回到莒南。

这位以《缱绻与决绝》《经山海》等作品闻名文坛的作家,正面临创作的瓶颈。新小说写了三稿都不满意,总觉得缺了些什么。他想起童年时,母亲常说“树高千丈,叶落归根”,便买了张车票回乡。

在县档案馆泛黄的卷宗里,他第一次系统梳理故乡的历史沿革。当“高乡”二字频繁出现时,他愣住了。这个生他养他的地方,竟然在两千年前就有如此重要的建制,封侯建国,绵延数百年。

“我们脚下每一寸土,都被人深深生活过啊。”某天午后,赵德发对前来拜访的县委书记说。

两人站在档案馆二楼窗前,远处是起伏的娘娘山。初秋的山色层次分明,近处是墨绿的松柏,稍远是泛黄的栗树林,最远处是淡青的山脊线,溶进灰白的天际。

“赵老师,有件事您可能感兴趣。”书记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市里计划在娘娘山田园综合体基础上,打造一个文化地标。我们想,能不能建一座书院?”

“书院?”

“对,接续高乡的文脉。”

赵德发没有立即回答。他望着窗外,想起自己作品中那些在土地上挣扎、奋争、生生不息的人物。经山历海,缱绻决绝——所有的故事,不都源于这片土地的记忆与遗忘、断裂与接续么?

“叫什么名字?”他问。

“高乡书院,您看如何?”

一阵风穿过半开的窗,吹动了桌上的故纸。那些记载着高乡侯国、记载着刘休、刘坚、夏侯惇名字的纸页,哗哗作响,像在回应。

2022年春,书院选址确定在娘娘山南麓的一片缓坡。这里原是生产队的打谷场,后来改建成葡萄园。施工队进场那天,赵德发特意从济南赶回来。

推土机推开表土时,挖出了不少碎陶片。工人们不当回事,要继续作业,被赵德发拦下了。他请来市考古所的人,做了简单的勘探。

“都是汉代至魏晋时期的日常生活器皿残片。”年轻的考古队员小刘捡起一块有绳纹的灰陶片,“这里可能曾是聚落边缘。”

“聚落……”赵德发蹲下身,捡起一片边缘光滑的陶片。它曾经是一个碗、一个罐,被某双手日日使用,盛过粟饭,装过清水,在某个寻常或不寻常的日子破碎,埋进土里,一埋就是千年。

“赵老师,还继续挖吗?”施工队长问。

赵德发站起身,环顾四周。东面是娘娘山主峰,西面是层层梯田,远处村庄的白墙红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这片土地的记忆,像树的年轮,一圈套着一圈。汉代的聚落,明清的田园,生产队的谷场,今日的葡萄园——而现在,要建一座面向未来的书院。

“继续。”他说,“但请小心点。我们不是要抹去记忆,是要在记忆之上,添上新的一层。”

地基开挖得很深。浇筑混凝土前夜,赵德发独自来到基坑边。三米深的坑底,是原初的黄土。他跳下去,抓起一把土,在月光下细细地看。土里混着细碎的陶渣,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像散落的星。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将土装了一些进去。然后,又将一本自己新出的、尚未来得及发行的散文集《地脉》撕下扉页,折成小方块,埋进基坑东南角——那是青龙位,在传统风水里主文运。

“以今日之文,接续千年之脉。”他低声说,像在许愿,又像在承诺。

混凝土是在清晨开始浇筑的。第一车混凝土倾泻而下时,太阳正好跃出东面的山脊。金光洒满基坑,混凝土的灰色与泥土的黄色交融,冒着蒸腾的白气。几个老石匠在一旁敲打石材,叮当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一群宿鸟。

书院的主体结构在秋天落成。青砖灰瓦,飞檐斗拱,但窗户是落地玻璃,采光极好。内部装修时,最大的难题是藏书。

“要有一间旧书室。”赵德发在规划会上说,“不是古籍善本那种——我们这里没有条件。我是说,民国以来的旧课本、旧杂志、旧小说,老百姓家里压在箱底的那些。”

征集令通过村委会大喇叭、微信群、公告栏发了出去。起初无人响应,直到赵德发亲自去拜访村里最年长的陈奶奶。

九十岁的陈奶奶耳朵背了,但眼睛还亮。她从床底拖出一口樟木箱,打开,一股霉味混着樟脑味扑鼻而来。箱里整整齐齐码着书:民国三十七年的国文课本,1951年的识字读本,1963年的《艳阳天》,1978年的《数理化自学丛书》……每一本都用牛皮纸仔细包了书皮,扉页上用工整的钢笔字写着名字、购书日期,有的还盖着“高乡公社图书室”的蓝色戳记。

“我男人留下的。”陈奶奶摸着那些书,像摸着故人的手,“他走之前说,这些书以后会有用。”

“陈爷爷是……”

“村里的会计,也代过课。他说,咱们这儿古时候叫高乡,出过侯爷,是文脉之地。书不能断,断了,脉就断了。”

赵德发鼻子一酸。他接过那箱书,沉甸甸的,像接过了某种嘱托。

陈奶奶的箱子打开了局面。村民们陆续送来旧物:王家的《毛泽东选集》五卷,李家的《赤脚医生手册》,张家奶奶当姑娘时抄的歌本,刘家爷爷的工分簿、日记、书信……三个月时间,竟征集了五千多册旧书刊,还有大量手稿、票据、证件,一部高乡民间记忆的“非正史”,在书院的地下库房渐渐成形。

整理工作持续了整个冬天。赵德发带着几个大学生志愿者,每天在地下室忙碌。旧书要除尘、消毒、分类、编目。那些泛黄纸页上的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用钢笔,有的用圆珠笔,有的甚至用木炭写在草纸上。它们记录着不同年代的悲欢:1959年的饥馑,1966的狂热,1977的期盼,1984的丰收,1992的远行……

“赵老师,您看这个。”志愿者小吴递来一本红色塑料封皮的笔记本。

翻开,是娟秀的钢笔字,记录着1975年到1978年的事情。主人似乎是个女知青,从上海来,在娘娘山插队。她写劳动:“今日割麦,手掌起泡,晚霞极美。”写思乡:“收到家书,母亲病了,夜不能寐。”写爱情:“他帮我修锄头,手指碰到一起,心里像过电。”最后一页停在1978年10月:“通知来了,可以回城。为什么高兴不起来?”

没有署名。

“找找看,有没有照片,或者其他线索。”赵德发说。

他们在另一箱杂物里找到了一张泛黄的合影。十几个年轻人站在娘娘山前,背后是“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标语。第二排左边第三个姑娘,梳着两条辫子,眼睛亮亮的。照片背面有褪色的钢笔字:“1976年五一,高乡公社知青留念。”

赵德发把照片和笔记本放在一起。那个无名无姓的姑娘,以这种方式,在四十多年后,向世界展示了她三年的青春。而她的青春,与高乡的土地永远联结在了一起。

书院内部空间的命名,颇费思量。

主厅叫“经山海”,取自赵德发的长篇小说,也暗合《山海经》的古意。这里将举办大型讲座、展览。东厢是“万物生”创作基地,西厢是“琅琊阁”藏书楼。还有“稼穑轩”“岁时厅”“故纸斋”……

最特别的是地下一层那个狭长的房间。没有窗户,只有顶灯温和的光。三面墙是顶天立地的玻璃柜,陈列着征集来的旧物:褪色的奖状、锈蚀的钢笔、裂了缝的算盘、磨薄了的镰刀、补了又补的搪瓷缸……每一件都有简短的说明卡片,记录着捐赠者、年代、用途。房间正中有个青铜鼎的1:1复制品——真品在省博,这里只是个象征。

这个房间该叫什么?大家争论不休。“记忆之舱”“时光隧道”“民间档案室”……都觉不够贴切。

一天深夜,赵德发独自在房间里踱步。玻璃柜里的物件在灯光下静默,像在等待被唤醒。他忽然想起西汉刘向《说苑》中的句子:“丹书铁券,藏之金匮。”

“叫‘金匮室’吧。”第二天晨会上,赵德发说,“金匮石室,古代藏重要典籍、档案之处。我们这些虽不是皇家档案,却是民间记忆的‘金匮’,一样珍贵。”

名字定了。金匮室的灯光特意调得很柔,温度湿度恒控,像对待真正的文物。志愿者们在整理时都自觉放轻脚步,仿佛怕惊扰了柜中那些沉睡的记忆。

2023年2月26日,高乡书院开院。

清晨有薄雾,娘娘山隐在乳白色的纱幔后。山道上却已热闹起来——四乡八村的乡亲们扶老携幼往书院走。老人们穿着过节才上身的新衣,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笑声惊飞了路旁枯草上的麻雀。

九点,雾散了些,太阳露出苍白的脸。书院前的广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县委书记主持,市长致辞,省里来了分管文化的副省长。但最热烈的掌声,给了赵德发和几位名誉院长、顾问。

张炜从烟台赶来,这位以《古船》《九月寓言》享誉文坛的作家,站在“经山海”厅前,望着远处的山峦,良久才说:“土地记得一切。我们写作,不过是把土地的记忆,翻译成文字。”

厉彦林眼眶发红。这个从莒南走出去的作家,刚凭《沂蒙壮歌》获了“徐迟报告文学奖”。他在发言中说:“我书里写的那些人和事,都能在这片土地上找到影子。高乡书院,是我们这些游子精神的归处。”

郭晓东是莒南的儿子,如今已是著名演员。他安静地站在人群里,不时有人认出他来,要求合影。他一满足,然后继续静静看着眼前的一切,像要把这场面刻进心里。

揭牌仪式在十点。红绸落下,“高乡书院”四个鎏金大字在晨光中闪耀。那是赵德发亲自向书法家孟庆星求的字,颜体为骨,略掺隶意,厚重而不失灵动。

鞭炮响起来,锣鼓敲起来,村里的秧歌队扭起来。人们涌进书院,好奇地东看看西瞧瞧。老人们抚摸着青砖墙,感慨“比当年的公社大院还气派”;孩子们在阅览室一排排书架间奔跑,被父母低声喝止;年轻人在落地窗前拍照,窗外是云雾缭绕的娘娘山。

金匮室人最多。老人们趴在玻璃柜上,寻找自己熟悉的物件。“这是我捐的工分簿!”“哎呀,这个针线盒是我娘当年的!”“看,1967年的毕业证,那时候照相还是黑白的……”

一个白发老奶奶在一本红色笔记本前站了很久。正是那本无名的知青日记。她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老花镜戴上,脸几乎贴到玻璃上。

“奶奶,您认识这本日记的主人?”志愿者小吴轻声问。

老奶奶没回答,只是看着,看着,许久,一滴泪落在玻璃上。她迅速擦去,转身离去,消失在人群里。

下午,书院安静下来。赵德发独自坐在“经山海”厅的二层回廊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把山峦染成金色。广场上的人群散了,留下满地的红色鞭炮屑,在晚风里打转。几个清洁工在打扫,竹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

手机震动,是张炜发来的微信:“德发兄,今日盛况,想起《诗经》一句:‘维桑与梓,必恭敬止。’你做了一件功德事。”

赵德发回复:“是这片土地的功德。我不过是个执笔人。”

放下手机,他看见一个身影慢慢走上台阶。是上午在金匮室流泪的老奶奶。她换了件深蓝色对襟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赵院长,”老奶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那本红皮笔记本,是我的。”

赵德发连忙起身扶她坐下。

“我本名苏婉卿,上海人。1975年来高乡插队,1978年回城。后来考了大学,当了老师,退休了。”她语速很慢,像在回忆很遥远的事,“这些年,我常常梦见娘娘山,梦见我们知青点的土坯房,梦见春天满山的梨花。但我不敢回来,怕记忆太沉重。”

“那今天怎么……”

“女儿在网上看到书院开院的消息,劝我回来看看。我想,是该了结一些事了。”苏奶奶从随身布包里取出一个信封,“这是我后来写的,算是那本日记的续篇。不嫌弃的话,留给书院吧。”

赵德发郑重接过。信封很厚,封面工整地写着:“给高乡,给我的1975-1978”。

“苏老师,您愿意在书院住几天吗?我们有些老知青的房间,很安静。”

苏奶奶想了想,点头。

晚霞褪尽,第一颗星出现在娘娘山巅。书院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温暖的光从落地窗流泻而出,在青石板上投出一个个方形的光斑。山脚下,村庄的灯火也次第亮起,与书院的灯火遥遥相对,像大地与星空的对望。

赵德发送苏奶奶去客房,然后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桌上摊着新小说的草稿,标题处还空着。他提起笔,沉吟片刻,写下四个字:《高乡书简》。

开院之后,高乡书院渐渐步入日常。

春季,山东大学文学院把创意写作课搬到了这里。二十几个大学生住在书院客房,白天听赵德发、厉彦林讲课,晚上在“万物生”创作室写作业。窗外是娘娘山的夜色,虫鸣阵阵,偶尔有夜鸟掠过。有学生说,在这里写字,笔尖都带着山野的气息。

夏季,琅琊铜拓、蓝染、布艺等非遗工坊陆续开课。村里的巧手媳妇、老人成了老师,教城里来的体验者拓印汉画像石、用板蓝根染布、缝制布老虎。起初他们拘谨,说话都小声,后来发现城里人真心想学,便放开手脚,把祖传的手艺一点点展示出来。染布坊的院子里,常年飘着蓝靛的独特气味,像时光发酵的味道。

秋季,第一届“高乡论坛”举办。主题是“乡土中国的现代转型”,来了三十几位学者、作家。讨论很热烈,从费孝通谈到梁漱溟,从《白鹿原》谈到《秦腔》。茶歇时,大家走到书院外的田埂上,看农民收花生、刨地瓜。有学者感慨:“所有理论,最终都要回到这片具体的土地。”

冬季,大雪封山。书院里却暖意融融。附近村小的孩子们每周两次来这里上阅读课。金匮室成了最受欢迎的“教室”——孩子们看着爷爷奶奶用过的物件,听老师讲过去的故事。一个男孩指着那本知青日记问:“老师,这个上海阿姨后来幸福吗?”年轻的支教老师想了想,说:“她把自己的青春留在了这里,又把这里的记忆带去了远方。这本身,就是一种幸福吧。”

苏婉卿奶奶在书院住了半个月。每天清晨,她沿着山道散步,在当年知青点旧址前长久驻足——那里现在是一片梨园,春天时会开满白花。她重走了当年挑水的山路,山泉还在,只是砌了石阶。她甚至找到了当年偷偷约会的山坳,那棵老槐树还在,更粗了,树身上他们刻的字早已被岁月抚平。

临走前,她在金匮室那本红皮笔记本旁,留下了自己带来的信封。现在,玻璃柜里,日记和“续篇”并排陈列。卡片上多了一行字:“捐赠者:苏婉卿,1975-1978年于高乡公社插队,现为上海退休教师。”

赵德发的新小说《高乡书简》进展顺利。他采用书信形式,让一个当代作家与高乡历史上的虚拟人物通信——西汉的高乡节侯刘休,东汉的高乡侯刘坚,三国时的高乡侯夏侯惇,西晋末年高乡侯国最后一任国相……在虚构与真实的缝隙里,试图触摸那绵延千年的文脉。

写作间隙,他常在书院里走走。看孩子们在阅览室安静读书,看非遗传承人手把手教年轻人,看老人们在茶室里下棋聊天。有时他会想起那个埋在基坑下的信封,想起自己许下的诺言:“以今日之文,接续千年之脉。”

2024年春,《万物生》剧组进驻。

这部由赵德发《缱绻与决绝》改编的电视剧,讲述三代农民与土地的故事。导演是业内以“慢工出细活”闻名的李导,他坚持要在真实的乡村拍摄,要等真实的四季流转。

剧组包下了书院的十三套民宿,一住就是大半年。演员们和书院的工作人员、村里的乡亲渐渐熟了。演老支书的郭晓东本就是莒南人,休息时常和村里老人坐在墙根晒太阳,听他们讲合作社、大包干、分田到户的往事。他把这些细节悄悄记下来,融进表演里。

五月,拍一场重头戏:1978年,生产队秘密分田。场景选在书院东面的一片坡地。剧组复原了当年的景象:土地刚刚解冻,泛着新鲜的土黄色;社员们穿着打补丁的棉袄,手里攥着抓阄的纸团,表情混杂着期盼、惶恐、激动。

开拍前,李导特意请来几位经历过那个年代的老人现场指导。“不对,那时候的锨把没这么光。”“抓阄的纸是烟盒纸,不是白纸。”“会计念名字时,声音是抖的,他自己也紧张。”

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抠。郭晓东演的老支书,在宣布“抓阄开始”前,有个下意识的动作——他把手里记工分的小本子卷起来,又展开,又卷起来。这个动作是村里老支书陈爷爷教的:“那会儿我心里也打鼓啊,可我是支书,不能慌。手总得抓点什么,不然抖。”

这场戏拍了整整一天。傍晚收工时,晚霞烧红了半边天。李导和演员们没急着回去,坐在田埂上,看真正的农民收拾农具回家。一个老农赶着牛从镜头前经过,牛铃叮当,在暮色里传得很远。

“听见了吗?”李导突然说,“这就是‘万物生’的声音。土地裂开,种子发芽,庄稼拔节,人心里希望生长——都是这同一种声音。”

剧组在的几个月,书院成了片场,也成了课堂。李导常给演员们讲戏到深夜,有时就坐在“经山海”厅的台阶上,背后是满墙的书,面前是夜色中的山野。他说:“好演员要像土地,能吸纳,能孕育,能在最沉默处爆发生命力。”

九月,剧组转场拍城市场景。离开前,他们在书院种下了一片银杏林。每棵树旁立着小木牌,写着剧组主创的名字。李导说:“等这些树长大了,我们再回来看。”

2025年冬天,一场罕见的大雪覆盖了娘娘山。

书院银装素裹,静得出奇。大部分工作人员已放假回家,只有看门的王大爷和两个留守的志愿者。赵德发原本也回了济南,但心里总不踏实,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又开车回了书院。

雪是傍晚开始下的。起初是细碎的雪粒,打在窗玻璃上沙沙响;后来变成鹅毛大雪,无声地、绵绵不绝地飘落。到夜里十点,积雪已没过脚踝。

赵德发睡不着,披衣起身,在书院里巡看。所有的灯都关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幽幽地亮着。雪光从落地窗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青白的光斑。书库、展厅、茶室、讲堂,都在半明半暗里静默,像在沉睡,又像在等待。

他走进金匮室。玻璃柜里的物件在雪光映照下,泛着幽微的光泽。那个青铜鼎复制品的轮廓,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他忽然想,两千年前,那个真正的鼎最后一次被使用时,是不是也在这样一个雪夜?高乡侯国的最后一任国相,在府衙里用它温酒,看着窗外大雪,想着即将到来的废国之变,心里该是怎样的苍凉?

然后鼎被埋入土中,一埋两千年。高乡这个名字,也从地图上消失,沉入历史的深雪。直到1998年那个春天,重见天日。又过了二十五年,在这片土地上,一座名为“高乡”的书院建成。

“你回家了。”赵德发对着鼎的轮廓,轻声说。

手机忽然震动。是女儿从美国发来的视频请求。接通,女儿的笑脸出现在屏幕里:“爸,小年快乐!吃饺子了吗?”

“吃了,韭菜猪肉馅的。”

“书院那边怎么样?下雪了吧?”

赵德发翻转镜头,对着窗外。大雪纷飞,远处娘娘山的轮廓已完全隐没在雪幕中,只有近处几株竹子被雪压弯了腰。

“好大的雪!”女儿惊叹,“真美。爸,您那本《高乡书简》写得怎么样了?”

“快收尾了。”

“结局是什么?”

赵德发想了想,说:“没有结局。高乡的故事,从西汉开始,到今天,再到未来,永远在继续。我只是其中一节的记录者。”

女儿似懂非懂。她又说了些家常,嘱咐父亲注意身体,便挂了。

视频结束,房间重归寂静。赵德发站在窗前,看雪。雪落无声,却仿佛在诉说什么。是两千年的侯国往事?是知青的青春岁月?是分田到户那个春天的悸动?是今天书院里孩子们的读书声?

都是。土地记得一切,雪覆盖一切,而人,在这记忆与覆盖之间,书写、传承、生生不息。

他想起《万物生》里的一句台词,那是老支书在雪夜对儿子说的:“地啊,它不说话,可它什么都记着。你好好待它,它就给你长出粮食;你亏待它,它就给你长出荒草。人这一辈子,经山历海,到最后图的,不过是在这片地上,踏踏实实留下几个脚印。”

夜更深了。赵德发回到办公室,打开台灯,摊开稿纸。雪光与灯光交融,在纸面上铺开一片温润的光。他提笔,写下《高乡书简》的最后一段:

“雪还在下。娘娘山睡了,高乡书院睡了,只有这盏灯还醒着,像我,像所有在这片土地上醒着记忆的人。我们不是守夜人,我们是接灯人——接过两千年前那盏可能从未熄灭的灯,把它传给两千年后那些尚未到来的人。这中间,雪会下,灯会灭,人会老,地会荒,但只要还有人在书写、在阅读、在记忆,文脉就不会断。就像今夜这场雪,每一片雪花都是新的,但雪本身,从《诗经》的时代一直下到现在,从未真正停过。”

写罢,他合上稿纸,关掉台灯。雪光涌进来,满室清辉。他忽然觉得,自己二十岁离开这片土地,五十岁回来,用三十年绕了个大圈,就是为了今夜,坐在这里,写下这些字。

而高乡,这个消失了两千年的地名,在今夜的大雪中,在青砖灰瓦的书院里,在一页页被书写、被阅读的纸上,重新活了过来。

雪落无声。文脉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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