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顶上云飘雾绕,山下泉水叮当响,我的老家在贵州的一个大山里。读小学和初中时山区的 交通很多时候还得靠走,当时我们叫跑学。谁家要是有一辆摩托车或者拖拉机那是十分的风,这是羡煞旁人的美事,引来众多的回头率。
上世纪60年代到80年代,当时能见到飞机在天上划过美丽的弧线,知道那是飞机,却没坐过比马车更先进的交通工具。村小学只办到3年级,山里四年级的学生要外出求学,走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
从村庄到镇上,拢共15华里,距离说远也不算远,需要翻过一道大山梁。来去都是先爬坡,从山脚爬到山顶8华里路,稚嫩的学生们,步行往往需要1个半小时的时间,这是如今出门就坐车的人所难以想象的。
山道的山梁上盛产粘土,这粘土如果用来制作围墙那是上等材料,用来制黄泥瓦也是金光灿灿的,十分美观。但是路上铺满了泥土,这就是一个巨大的灾难。晴天尚好,晴天走在道路上,大可光着脚放心大胆的走,脚板与大地亲密接触,让人深深的感受到大地的无限温存。天若下雨,黄泥被水浸泡,极软,人兽走过,化为稀泥。水塘连着稀泥堆的道路,可作为阻滞外界的武器,这样的黄泥比浆糊还粘,这样的路比溜冰湖面还滑。天气的阴晴不是由学生所能掌控,道路的干湿也没能选择,有时雨一下就是十天半月。
为了求学,我们走了六年的黄泥路,走黄泥路是不能中途歇息的,歇息了天黑了,没看到路,摸黑走就更难走了。多年的锻炼我们如猿猴般攀援着路边的草或小树保持身体的平衡,就算脚下滑开,用手拉住树枝也不至于摔倒。
走黄泥路要避开深坑,如果一脚踩进深坑,尽管没有大的危险,黄泥淹膝,两只脚便全部是泥巴,鞋子会被黄泥抢走。捞回来的鞋子在脚上,路面的泥土滑鞋,鞋里面的泥浆后滑脚,路就更不好走了。深坑里水多泥巴也多,一脚菜进去泥巴四溅,会把衣裤弄脏。上学的时候,我们给黄泥坑叫做地雷,走路都尽量避免踩上地雷。
黄泥路走的人很变得十分光滑。踩在黄泥路,就如同踩在结冰的湖面那么光滑,一不留神,就滑倒,摔个猪拱泥,摔个仰八叉都是常见的事。摔倒了自己爬起来就走,没有人会哭,也不准哭,哭就是怯懦的表现,更不会有人安慰你半句,那时候的野孩子们习惯了坚强。
雨天路难行,不好走的路显得特别烦闷,有一次天气很冷,我尽量拖延时间,心想最好不要去上学,在家烤火就好了。出了村口,小学到初中的同班同学雨荷、桔子也磨蹭着也出了村口,我们结伴前行,吹气成冰的日子,实际上比冬天已经没有太大的差别,只是冬至还没到,我们总觉得冬至到了,才算真正的进入冬天。我穿的是草鞋,桔子穿的雨鞋,雨荷穿的是凉鞋,我们就猜谁会跌倒。
雨鞋虽然能防水,防滑效果却一般,凉鞋只要脚底与鞋子接触的地方有泥水,也是极难走的。在上坡的路段,穿着雨靴的桔子拉着一棵小草借力,谁知小草太单薄,连根拔起,她脚下一滑就摔了个四脚朝天。大家笑了,她也笑出来了。过了一会,雨荷为了躲避黄泥坑,就踩在窄小的坑沿上,雨荷的鞋子不听使唤,重心不稳,脚一滑她一屁股摔到了黄泥潭边,眼睛和脖子都是泥,情况比桔子的更惨不忍睹,又引起一阵大笑。雨荷浑身是泥,只有两只眼睛还看得见,我们找到一个水沟边用冷水简单冲洗。一直走路,身穿单薄的衣服也不觉得冷,可是一停下来,草鞋上的两只脚就冻得通红。我跺跺脚,看了看她们一眼,她们也打颤了,为了取暖,我们又上路了,这次我们摔倒了以后,不像以前那么小心翼翼了,走得很快。她们一路看我,好像希望我也摔一跤,可是一路上,我都沿着别人的走过的路走,稀泥把草鞋透了有点冰凉也不介意。草鞋虽然不防水,但是走泥路却有天然的优势,很防滑。
走这黄泥路,没有谁敢说自己没有跌倒过的,跌倒了以后人们还会自我解嘲式的说,“又抓了一个青蛙。”然后爬起来继续走。“抓青蛙”还有一个典故。相传,一个外村人前来村里办事,大家同行,他一不小心摔了一跤,人们笑话他不会走路。他掩饰说不是他不会走路,是路边有一个青蛙,他在抓青蛙,然后扬起右手抓到的一把草,人们笑得更欢了。摔跤本属常事,大家一笑而过,以抓青蛙来掩饰摔跤漏洞太明显,人们知道青蛙有一段时间是冬眠的。
走黄泥巴的爬坡路不算难,难就难在肩扛生活物资去上学。初中没有免费的伙食,每人至少要从家里带15斤米交给学校的食堂才有饭吃。空手空脚走15华里路都是十分的辛苦,何况还要肩扛15斤大米。那时候13岁的哥哥读初二,我12岁读初一。为了抵消加工产生的费用,大哥偶尔还会扛柴交给伙房。淳朴的哥哥十分的照顾我,走到半山腰的时候,看到我有点累了,就会把我这肩上的米给扛过去,全部的重量就压在他肩上。有时候道路泥泞不堪,哥哥就告诉我在学校等他,不要去走那一段山路,他去家里扛米来,许多需要来回跑的人,都羡慕我有个好哥哥,这些事让我感动至今。
跌倒在路上,米难免会撒一地。那个年代,米就和命一样金贵!泼掉米?那就没吃的了,我们就用布匹缝制了一个个行军带状的口袋,挂在身上,就算跌倒,米也不会洒落出来。
路难走,走村串寨卖百货的人也望而生畏,不少货郎们到了山边含泪走回。卖碗的货郎来了,他下到半山腰时,脚下一滑跌倒了,他的碗没了,他发誓从此不再走那条山道,并要他的徒弟引以为戒。他的徒弟偏不信邪,也摔了一回。卖碗的人很有决心,摔了一跤长了一智,他学当地老百姓穿上草鞋,像捆大闸蟹那样用草把碗五花大绑的捆好,然后一步一个脚印的走到村子里卖碗,倒成了独门生意,后来还拐到当地一个女孩远走他方。
有的人可能想不到,走烂泥巴路,下坡远比上坡累得多。走多了,走久了,村里的人总结:“上坡脚酸,下坡脚颤;平路略好,到家心才有着落。”
我们走的路是必由之路,这条路差点吓跑了外地媳妇,数九寒冬,道路泥泞依旧,李家老三的外地媳妇和他丈母娘来他家走访时,一路摔了无数跤,他媳妇有一回摔到了泥水塘边,动弹不得了,也快散架了,她的衣服把小半个水塘的水都吸干了。他丈母娘对瑟瑟发抖的女儿说,女儿啊,我们要退婚啊,这个地方路这么难走,下次我是不敢来看你了啊。最后她们听从当地人的建议,脱掉高跟鞋,光着脚板走进村里。老三与她媳妇感情好,没有退婚,现在他们的子女也读大学了。
在黄泥山路上,如果穿雨鞋,特别是高帮的雨鞋,就可以大胆地踩在烂泥塘里。可那个年代,雨鞋那是奢侈品,学生能有雨鞋穿的寥寥无几,只有那几个干部子女。有人开玩笑,当地小伙子,要是能穿上雨鞋,姑娘也会高看几分,娶媳妇也容易得多。
走在那条求学路上,寒冷的冬天,为了御寒我们跑步前进,就算跌倒也全然不顾,晚上,夜色已深,母亲就帮我们把衣服洗干净,把破洞的地方缝好,在烘干米的烘干竹娄里烘干。
大人们有许多鬼怪的故事,他们说那条路上毛骨悚然的鬼故事,吓得我们从来不敢独行!就算晴天白日,眼睛不经意一晃,似乎都能看见鬼的影子!有时候与赶集的人一起走回来,有时候大家结伴而行,从不以为苦。那个年代,从来没有哪个大人送孩子去上学的,大人们每天都得出工去争工分,争工分就是争口粮。
求学的岁月,大家面黄肌瘦,可山里的小孩,就是小个子的女生,也是从小练就成了上山如猛虎的本领。去镇上读书的人,也早就有了走山路的经验,跌倒的很少,就算跌倒了,许多人用手撑着,不至于变成泥猴。
求学路的崎岖漫长,为了选择干路实路,有时连蹦带跳的走,有时用手在拉着树枝避免掉进坑里,竟是手在走路。一路走下来,汗流浃背。
道路险阻,许多时候是哥哥我们一起走在学校的路上,哥拉牛饮水,喂水牛几把稻草,给西瓜苗浇了水,劈了一堆柴火后供妈妈做饭。我喂了爸爸的画眉鸟,后才奔学校而去。来到一处阴凉的大树边,一条蟒蛇横亘在路中,张着血盆大口,蛇信子还在晃动。我们手无寸铁进退两难,连忙找了一根枯树枝当作武器,看到我们没有恶意,蟒蛇溜走后,惊魂未定的我们才继续赶路。快到学校了,我们就在溪边将身上的黄泥巴抹干净,然后赶到事务长处交米,食堂事务长看了我们一眼,我知道我们是来得远来得晚了。食堂饭菜已经不剩了,还好食堂边有一堆大火碳,我们就在学生食堂的灶口边烘烤衣服,烤了两个红薯充饥。
山区的天气变幻莫测,有时候暴雨忽然来了,遇到牛棚,我们就到牛棚躲一躲。有一回等着发小王盛一起放学,走着走着,暴风雨来了,我们淋成了落汤鸡。相互对视一眼,我们放声歌唱,一路放歌,把会的歌全唱完了。
山区云缭雾绕雾绕,飘渺的空灵。往往暴雨过后,彩虹就出现了,在山沟里架起三道彩虹,亦真亦幻的彩虹,带给我们无限的遐想。从那条山道上,吃洋芋粑粑长大的王滔走进西南大学园林系,平时不敢一个人走路的永嘉走进浙江大学。
山路十八弯,走的人却越来越少了。
这些年来,贵州省实施县县通高速工程,架构乡乡通油路路网体系,平坦的水泥路连接到了山区里的家家户户,不少人穿着草鞋上中学,穿着解放胶鞋上大学,穿着皮鞋走上了讲台,而我喜欢穿胶鞋,胶鞋轻巧,走山路方便。鞋子变了,山沟沟里来了许多国内外的游客,他们热爱山里的植被,热爱山里的空气,热爱山里凉爽的气候,山里发展旅游。
西部大开发的春风吹拂神州大地,边远山区的故乡也得到许多实惠,在开辟了出山的一条便捷通道后,新开辟了3条通组路,如今货车、面包车、小轿车欢快的在山道上奔跑,不少村民们干活脚不沾泥了。乡亲们的生活如芝麻开花节节高,交通不可同日而语,黄泥巴路渐渐没人走了。我也在小城里买了一套小户型的房子定居了下来,村庄只在遥远的记忆中,每当夜深人静时,我看着挂在书房的草鞋,想起穿草鞋爬大岭山走过的求学路,想起脚上淤血而形成的冻疮,冬天寒冷的天气会把脚冻得麻木,冻得失去知觉,哪些岁月,回味起来并不像想象中的那么苦。
乡村的路,我们跑了五个寒暑,这是山里娃出山的一条道,由上学的路,进而想到红军长征路,长征路就算汽车走也要走半个月,红军都不说苦,我们叫什么苦呢!如今遇到困难时,只要想起上学的路,心里徒然产生一些勇气,一段烂路算什么,那只是一阵风和雨,很快就会雨过天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