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的心愿

汪洋爸今年快七十了，没病没灾的，就是胃口不太好，越来越瘦，并且时常愣神。

看老爸那样子，汪洋有点不放心，说：“爸，我带您到医院检查一下吧。”

老爸笑骂道：“查什么查，上了年纪的人变瘦不是很正常吗？我自个儿的身体我心里还没数？我出神是因为最近经常想起你爷爷奶奶，嗨，我有点对不起他们啊！”

汪洋问怎么了，老爸神情有点难过，说：“以前我跟你爷爷奶奶许下诺言，说要带他们看一次大海，他们一辈子没看过大海……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我借口忙工作或者忙家庭，实际上是拖拉，是懒，是没有责任心，一直没有带他们去看海，心里想反正来日方长。结果呢？有一日他们双双卧床不起，直到这时我才惊觉这个承诺永远不可能兑现了……现在一想到这个，我心里就像针扎似的难受。”

说到这里老爸忽然说：“我想回趟老家。”

汪洋说：“咱老家的房子不是捐给村里了吗？哪还有老家啊。”

汪洋是知道一点老家的情况的。老家在几百里外的一个山村里，爸在山村里长大、成人，当兵退伍后在遥远的城市工作、定居，其间把爷爷奶奶接了来共同生活。一大家子只在汪洋十岁的时候回了一趟老家，原因一是爷爷奶奶想老家想得不行；二是爷爷奶奶要让汪洋知道根是哪里；三是处理老家房产。因为久不住人，老屋破烂得不成样子，那次回去后就把老屋捐给了村里，就再也没回过老家。

听了汪洋的话，老爸说：“捐给村里的是老屋，不是老家，老家还在的，整个山村就是我的老家，也是你的老家。中国人跟全世界其他地方的人都不同，中国人最爱故乡，自古以来就有乡土情结，所谓叶落归根。随着社会的发展变化，人们思想观念也发生了变化，现在不太讲究归根了，但总要晓得根在哪儿。所以这趟回去把俺大孙子也带上，他也必须晓得咱家的老根在哪。”

汪洋听了眼眶一阵阵发热，说：“行，我马上就跟单位请假，放暑假您大孙子不用上学，咱一大家子一起去。”

老爸又说：“还有，坐飞机去。”

汪洋一愣，小声说：“爸，坐飞机多贵啊，现在老家通高铁了，很方便的。其实坐飞机并不方便，爸您想，下了飞机离老家还有老远，咱还得坐高铁……”

老爸斩钉截铁地说：“飞机票钱，我出。我这辈子从没坐过飞机哩。”

老爸都这样说了，汪洋只得服从。

妈前几年走了，一家人，包括老爸、汪洋一家三口子，先飞机，后高铁，再出租，呼啸着回到了老家。

当离老家越来越近时，汪洋从老爸身上深切体会到了什么叫“近乡情更怯”。

只见老爸脸贴在出租车车窗上，眼睛一刻不停地透过车窗往外看着，那个深情、那个痴迷；当双脚踏上故土的一刹那，老爸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在老家的几天里，汪洋时时刻刻担心老爸会倒下去，因为老爸越发瘦弱的身体一直在哆嗦，故园每一个认识的人、每一点旧日的痕迹，都让老爸战栗不已，即使是一条小河、一棵历尽风雨沧桑的大树、一座破烂得快要坍塌的小桥都会引发老爸无穷的感慨。

在离开老家的那个晚上，在村口，老爸向着故园深深跪了下去，汪洋一家三口连忙跟着跪下。

回城后，老爸身体更差了，显然回老家一趟消耗了不少精力，看样子要好好休养一段时间才能恢复过来。

可是，这天汪洋接到一个奇怪的电话，是老爸打的。

老爸说：“我想喝酒。”

要知道，老爸都好几年不喝酒了。汪洋说：“您想喝就喝呗，爸，您想喝什么酒？我下班的时候顺道给您买。”

电话那头老爸呼哧呼哧的，好像很为难，半晌吐出酒的名字。汪洋一听吓了一大跳，那可是顶级白酒啊，一辈子节俭的老爸怎么会想起喝那种酒的？平时在街上请爸喝瓶纯净水都不肯，说喝什么喝，一瓶纯净水快赶上一吨自来水了。

肯定是自己听错了，于是汪洋说：“爸，您想喝什么酒？我刚才没听清。”这回老爸的声音十分清晰，绝不会听错，说完问汪洋：“儿子，你舍得买吗？”

汪洋大声说：“舍得。”

挂了电话，汪洋愣了半天。

晚上，餐桌上，汪洋小心翼翼地打开才买的酒。

老爸眼睛闪闪发光，要汪洋给他倒上一小杯，是那种老式的瓷杯，倒满了至多三钱。然后老爸鼻子靠近、眼睛微闭，细细嗅着，又深深嗅、反复嗅，好像要把那浓郁的香气一股脑全吸到肚里，一丁点也不让跑了。

最终，老爸长出一口气，说：“香，真香，果然名不虚传！”

老爸端起酒杯，微微倾斜，抿了一口，眼睛依旧微闭，慢慢入口入喉，脸上皱纹渐渐舒展，并且泛起红光来，一脸极度的享受，接着长长出了一口气：“这口感！”

汪洋说：“爸，吃筷菜！”

老爸却摇摇头，说：“不能混杂了味，这么好的酒必须单品，再好的菜此时吃起来也是焚琴煮鹤。”

老爸就这么一丝一丝地细品起来，超慢、超享受，完全物我两忘。

很快那一小杯酒见了底，即使爸把酒杯完全倒过来也没有一滴酒流下来了。

汪洋还要倒，老爸却一摆手：“行了。”

汪洋大为纳闷：花了这么多钱买一瓶酒，您老人家却只喝三钱，这算的什么账？

嗯，反正来日方长，您爱品，就在以后的日子里细细品呗。

可是，来日并不总是长的，老爸忽然就不行了。

汪洋大惊，正张罗着送爸去医院，老爸却气息微弱地说：“花那钱干什么？”

汪洋强忍着不让泪水流下来，说：“有病必须看。”

老爸挣扎着从床头柜里拿出一样东西，是医院诊断书。

汪洋诧异极了，哪来的诊断书？什么时候去检查的？接过来打开一看，天哪，老爸竟得了不治之症！

再看诊断书时间，是老爸回老家前。汪洋脑子里顿时电闪雷鸣：难怪老爸日渐消瘦，难怪要急着回老家，甚至不惜坐飞机，难怪要喝那种顶极好酒，原来老爸知道自个儿来日不长了。

爸很快走了，即使是神仙也救不了。

在清理老爸的遗物时，发现一个发黄发脆的作文本，用塑料袋精心包着，很有年头了，再一看，不是爸的，竟是汪洋上小学时的作文本。

看着自个儿幼稚的笔迹，曾经和爸、妈相依为命的日子刹那间涌上心头……

其中一篇作文引起了汪洋的注意。作文题目叫《爸爸的心愿》，是这样写的：我爸不止一次跟我讲过他的三个心愿，一是晚年再回一趟老家，算是告别；二是坐一次飞机；三是喝一回顶级好酒。爸，我在这里向您保证：等我长大后一定帮您完成这三个心愿……

作文最后有几行字，工工整整，是爸的笔迹，很新，应该写了还不久：儿子，我没有达成你爷爷奶奶的心愿，晚年每想到这点心里就后悔得不行，那种后悔的滋味相当难受。所以我在最后的日子里一定要完成你的三个心愿，虽然会花一点钱，但值得，我不想你将来也生活在后悔之中。

天哪，老爸临终前一一完成的三个心愿，是爸的，更是我的！

把那瓶好酒倒一杯在爸的遗像前，汪洋号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