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官河的夜是分层的,站在岸边,就能闻见风里飘着的那点腥。
最上面浮着的,是“如今”。兴化的主干道早整治过了,水活泛泛的,清凌凌的,河底的水草轻轻晃着。岸边塑胶跑道,透着一片暖橙红,五里、英武、南官河三座大桥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了。河里水质监测仪的绿光幽微,漫着满河的流光。我搬去新区后常来河边散步,撞见了老段。
最下面沉着的,是“明朝”。施耐庵当年写东西,笔尖怕也蘸过这片水网的墨,墨痕里沉着渔人的朴气,浸着阮小二撒网时麻绳硌掌的疼,洇着这方水土没断的渔风。
中间厚厚的,是数不清的“昨日”。蜷着另一条河的魂魄——三十多年前,乡政府旁边的河,水浑得发稠,鱼多得密不透网。
老段的爹带着“小段”打簖,兴化水乡的打鱼巧劲,都是一辈辈攥在手里的。我蹲在棚边看他插竹箔,那时刚到乡政府工作,他捏着柄青竹刀,刀刃吃进竹篾时“嘶”地一声,竹屑子簌簌落在脚边的泥地上,头不抬、手不停:“竹箔斜扎河底软泥,留三分斜度导鱼,缝塞苇絮挡漏。”
指尖摸过竹箔接头,刀背蹭着竹茬修边,又补了一句:“眼瞅水深,手摸泥性,错一分就漏了鱼。”
簖边的苇棚漏风,秋夜守簖寒气侵人,裹着件蓑衣硬扛着,灶上温着粗茶,冷了就喝一大口。风一吹,一股子腥鲜气,直往鼻子里钻。那股腥,是鱼鲜混着河泥的味,沾在竹刀上,落在马灯影里。
乡邻凑在棚边等鲜鱼,听老段爹念叨老话:“簖插得正,鱼满笼;簖斜得巧,不跑膘。”
夜空低悬,碎星落在河面,被浪头揉得发颤,是旧河独有的亮——马灯一照,连鱼鳞片上都沾着星子似的光。
马灯的光早灭了,大桥的灯把河面照得晃眼。 河淤了,水坏了,簖也拆了。老段一家子,也就这么上岸了。三十多年后,南官河边,他抬手撒网。
腰弯得像张沉弓,沉肩,拧腰,巧劲顺着胳膊带起风来。这个姿势,我一看看了半辈子——当年在旧河,他跟爹学,腰腿生涩,网撒不圆,如今比爹还稳当。“唰”一声,尼龙网绽开,兜住月色晚风,要兜些实在东西,压一压这满河的虚浮之光。网绳缠上浅滩的野菱角,他摘下一颗,掌心捏了捏,指尖一掐,菱角落水,壳沾着南官河底地青泥。指尖搓了搓,还是三十多年前的那股腥,淡是淡了点,却往指尖里钻。
“这玩意儿,”他声音混着水声,“跟我爹那辈看簖辨鱼是一个理。没亮灯匣子,看竹箔勤懒,看水泡疏密,水里藏着鱼性。”他望着河面:“里下河的水性,长在骨头里。那河废了,这南官河水活,鱼肯来,解解手痒——不然啊,这双手怕是要锈得动不了了。”
他抬手收网,右手食指猛地抽了一下,那根常年攥网、扶竹箔的手指,关节已经不能完全伸直,一下,一下,空握着,像是要捞起河面上的碎星。 河风吹过来,桥上的橙红映在他侧脸,常年眯眼观水的深纹被彩光填平。他轻轻别过脸,像被光烫着。
“咚。”
网沉到水底,声响闷实。这声拽我回旧河岸边:摇橹咿呀,竹箔擦着船底窸窣响,鱼在笼袋里闷扑扑地跳。铁坠子落了水,涟漪荡开,叠着不同时空的水纹。远处监测仪的绿光忽明一下,像是在清点河底的动静。
老段收着绳,小臂上的青筋突突跳。“这场雨好啊,”他盯着绷直的网绳,“水底下的弟兄该醒了,别被河的新模样迷了眼。”
“弟兄”是我文章里的词,当年写黑鱼莽撞得像李逵。此刻从他嘴里说出来,沾着南官河水汽。那时候簖棚边,他总指着笼袋里的黑影:“这楞头货,撞得竹箔咚咚响,愣头青。”
“咱水乡的河,养人也养鱼。”他对着河水说,“养出的鱼沾着老话里的气性——白鲦是浪里白条,红鲤是花和尚,铜头鲢是豹子头,鲫鱼肠子里绕着韧劲。现在的河,养不出这股劲了。”手腕轻轻一抖,网绳又收了收。一个夜跑者从岸边掠过,智能手表的绿光和监测仪的幽光短暂叠在一处。“阮氏兄弟靠河活,我爹靠河撑家。那河废了,我就上岸了,双手闲不住,撒几网,跟老日子照个面,跟新日子较个劲。”
他咧开嘴笑,缺牙的地方漏风,藏着自嘲,裹着执拗——桥上的花哨光映过来,牙豁里竟晃出星子似的亮。
网离了水,沉沉地兜起一蓬银亮。水珠溅在新砌的石栏上,“啪”地散开,化成细雾,消散无踪。网里头果然兜着一尾黑鱼,脊背乌沉沉的,在网里扭来扭去,鳞片刮擦着网眼沙沙响——没被这河磨掉性子。
“李逵来了。”
老段拇指扣进鱼鳃,一剜一甩,鱼划道暗弧落进塑料桶。“小时候,爹让我守簖,说别光看,得伸手摸鱼性、摸水温。”他低下头,朝桶里瞥了一眼,“我儿子不往河边来,说旧河腥,这南官河清,却少了老河的味儿。清得太净,没了活气。”他不知道,那点腥,是河的魂。
他咬准“腥”字,声儿轻轻的,指尖抠着桶沿,指甲蹭得桶沿沙沙响。
我含着“腥”字在舌尖——竹箔的青、鱼鳞的湿、河泥的腥,混着活物的气息。这气味里,蜷着他爹秋夜守棚呵气搓手的身影,晃着他串鱼时鱼尾甩落的水珠,也映着南官河规整的波光,还有他撒网的从容。河道换了模样,生计慢慢成了念想儿,旧河淤了,岸边立起了供人闲逛的休闲地,老辈打鱼的营生,就只剩他这一撒一收的倔模样,在满河流光里凝着。
一条䱗子鱼箭似的滑过水面,银亮的身子划开细痕,尾鳍一扫,水纹立马就平了。
沉默漫上来了,裹住了河岸的灯影。南官河静静流着,新城的声音隐隐传来,我和老段的身影浸在河岸的潮润里,载着数百年的光阴。
老段瞥了一眼三座流光的桥,语气带着点冷:“我儿子住那片楼,刷手机时指着河面喊我,说爷爷你看,这河上的灯多像星河啊。河里哪来的星?当年守簖,簖口挂着马灯,灯光落旧河水皮上颤,水里的星也跟着颤——那才是真亮。现在倒好,亮得晃眼,照不透水,也照不透人心。”
河风沉了下来,凉意浸到衣襟里。“星河”盖过马灯映星的颤光,盖过旧河碎星的活亮,当年马灯映着星星的光景,早沉到河底没人记了,鱼性、生计也慢慢淡去。总有人想接住消散的河声,指尖却抓不住实在。
最后一网没什么收获,老段瞅着网底的小鱼,弯腰解网,捧起来时顿了顿,嘴角扯出点自嘲,轻轻送回水里。小鱼摆尾钻进黑暗,没入满河虚光。他慢慢直起身,骨节咯咯地轻响着,反拳捶了捶腰,从怀里摸出皱得像枯叶的“南京”,抖出两支皱巴巴的烟。
另一只手插进裤兜,指尖触到硬邦邦的物件——爹当年打簖削竹箔用的竹刀,硌得掌心发疼,像攥着三十多年前湿淋淋的河泥。 不是刀硬了,是水里的日子,软了。磨光滑的柄沿硌着掌心,锈迹粘手,刃口上还嵌着一点河泥,映着灯像碎星的碎屑,却再掰不开了。他低头瞥了眼,极轻地嘟囔:“掰不开了。”
我们点上烟,半天没吭声。 我笔下的渔乡,他是真实的背景;他手中的渔事,是我笔下的素材。旧河废了,我们各自漂去新区,竟在这重塑的南官河畔重逢。两点暗红的火星子,在夜色桥灯间,明灭着。
“你公众号的文章,”他深吸了口烟,缓缓吐出青灰色的烟气,烟圈在彩光里散得极快,眼神沉了沉,夹烟的指尖攥了攥:“我儿子刷到过,说写得旧。旧就旧呗,总比把老底子都忘了强。”
我笑了笑。这“旧”字从下一代嘴里弹出来,像河底磨亮的锈铁片,沉沉地压在胸膛上。
“旧就旧吧,”我说,“旧东西经得住水泡,像河底的碎陶,像当年打簖的竹箔,浸得越久越显筋骨,藏着老河的味儿。”
他点了点头,烟灰弹进河里,没起半分涟漪。指节还是僵的,攥着烟,半天没松开。
我终究是没要桶里的鱼。是南官河的夜,是网离水时迸溅的银亮水花。真要带走了,也只是食物、记忆的干标本,不是河流呼吸的一部分,护不住那点没磨掉的气性。
往回走的时候,路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像把蹩脚尺子,量着新河岸到旧河岸的距离。浅滩的野菱角,尖角蹭过鞋边,带着股执拗的韧劲。
回头望时,老段蹲身收网的背影,在流光桥墩的阴影下,缩成浓黑的墨痕。三座桥的彩晕漫过来,一遍遍冲刷,墨痕嵌在满河灯影里。
四下里声息俱无。
只有静,铺天盖地的沉静。
风渐渐密了,裹着河心那股不分新旧的凉意。我拉上夹克拉链,金属拉头冰凉,忽然想起父亲。他晚年总这般裹紧自己,坐在旧河边的石头上,看“水怎么一天天,把石头磨没了脾气”。如今懂了,他看的不是石头,是水漫石头的朝朝暮暮,是石头不肯软的筋骨。
河变了样,家挪了地,人也添了好些岁数喽。
不变的,是总有人被河流吸引,在相似的夜晚赴它身旁。站着也好,蹲着也罢,点支烟或撒张网,对着深墨的河面出神,想打捞些什么,却在某一瞬,被这永恒的流淌紧紧裹住。
南官河的水,底下沉着传奇,埋着往事,还映着些碎碎的流光。吞过旧河的腥,裹着新城的虚,从没被人捞起一片完整的鳞光,载着那些没被泡化的、实打实的老底子,就这么悠悠地静静流着。
再过许多年,要是有人从卫星上看这片水网,怕也只看得见一道浅浅的、发着点微光的印子罢了。
风又吹过来了,河面上的灯影晃了晃,那股分层的夜气里,还是藏着老河的腥。 此刻我舌尖的一丝腥,忽然有了形状——它是一粒带着铁锈味的碎星,嵌在记忆的牙缝里——三十多年前旧河面上的光,竟从未熄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