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清晨,窗纱透着灰白的光。昨夜写稿子到三点,人困得像泡透的棉絮,沉得挪不动。一只手软软搭在我膀子上:“爷爷,元旦陪我去郑板桥纪念馆吧,老师布置的功课哩。”
这话像一瓢清水,哗啦浇醒了混沌。我睁开眼,看见她亮晶晶的眸子。旧年的笔墨昨日才妥帖收好,新岁的开篇,竟是要从板桥的竹影里起笔么?这巧合来得恰好不过。我当即应下,又约了位擅摄影的老友。车程不过十来分钟,却像是新年里最郑重的一趟奔赴。
昨夜下了雪,出门时还飘着雪沫子,凉丝丝的。
这冷意,倒让我想起板桥那方闲章:“雪婆婆同日生”。兴化的老辈人都晓得,他和雪婆婆同日生辰。
骑着电瓶车往纪念馆去,冷风刮得人脸颊发疼,浑身都浸着刺骨的寒意。一夜之间,气温跌了五六度,天是整块的铅灰,不见一丝日影。风刮过来,刀子似的。可胸腔里那团温温的热气,却牢牢攒在那里,吹不散。
跟着人群进去,老友已经在大厅等着了。旁边站着一家三口,听口音是外地人,后来我们便跟着同一个讲解员,偶尔搭两句闲话。
大厅中央立着板桥的石像,后面立着几竿竹,青得扎实,透着一股不肯蔫下去的劲。
我站在竹下,一些旧事悄悄浮上心头。少年时放寒暑假,总爱往这一带跑。这儿早年是老看守所,大门朝西,朱漆剥落殆尽,看着阴森森的。唯有对门的图书馆,能让我安安稳稳泡上一整天。
乡下老人恐吓调皮孩子,常说:“再不听话,就把你送进这大门朝西的地方去!”
那般年月,怎会料到昔日肃静之地,如今成了藏板桥竹韵的清净馆舍。
孙女快步跑过去,没先看石像,踮着脚轻轻摸了摸竹竿:“爷爷,这竹子真凉,也真直。”
她这才凑过去仔细看石像,忽然小声叫起来:“您瞧!他胡子左边翘得高些!是不是画画时总歪着头琢磨事情,把胡子都给想歪啦?”
说着,她自己也歪起脑袋,小手轻轻捋着下巴。那模样,惹得旁边人都忍不住笑了。
老友的镜头在一旁,“咔嚓”一声,把这模样收了下来。
上二楼,人多,声音杂。起初还好,我们跟着讲解在第一幅竹画前停下。是幅水墨画,一股清气悄悄扑过来,裹着墨香。
孙女系着小围巾蹲得稳稳的,纤细的小指尖隔着玻璃,一下一下轻点着竹枝数:“一根、两根、三根……四根?不对不对!” 说着就慌忙摆了摆小手,自己先被自己数乱的样子逗乐,噗嗤一乐,肩膀轻轻抖了两下,蹲得笔直的小身子都晃了晃。
“爷爷,我发现板桥爷爷的秘密了——他怕痒!”她指着画里一根微弯的竹枝,“您看这根,扭来扭去的,准是被人悄悄挠了腰啦!”
讲解员正说道:“板桥画竹,看着清瘦,实则一身硬气。不求长得繁茂,只求直挺挺站着,这就是咱们普通人能读懂的‘风骨’……”
孙女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我晓得了!就像您说的‘硬骨头’,对不对?”
我心里忽然一动。
八十年代初,我在对面老图书馆一楼的黑板上看到通知,是一场中国近代文学讲座,讲师是兴化中学的老师。那是我暑假里听的一场讲座,设在二楼会议室里,也就三四十个人,安安静静的。我找了个座位坐下,第一次听见沈从文、汪曾祺的名字,也第一次从他的闲谈里,读懂了板桥先生竹枝间藏着的文人风骨。
他语速缓缓,说沈从文本有实力问鼎诺贝尔文学奖,奈何终究没等到角逐的机会;鲁迅先生,当年是干脆回绝了这份邀约的。谈及咱们兴化本土文人风骨,他顺带提了郑板桥,那些话大多已经模糊,唯有一句说得极轻,我却记到现在:“风骨二字,不在声高,而在骨直。”
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
此刻望着孙女亮晶晶的眼睛,那句旧话穿过年月,竟和这清脆的童音悄悄合在了一处。
这时后面新来了一拨人,他们的讲解员戴着耳麦,声音大了,嗡嗡地裹着嘈杂,硬生生盖过了我们这边的轻声细语。那家外地人皱了皱眉。
转到另一幅墨竹前,孙女忽然单脚立定,双臂一高一低伸开,学着画里竹的姿态:“看,我是‘小人竹’!”
话没说完,身子一歪,赶忙扶住我的腿,自己先笑得前俯后仰。这笑声,倒像一缕风,穿破了那片嗡嗡声。
那声响实在扰人。我上前对那位讲解员说:“同志,您的声音,能不能小些?”
他愣了一下:“我没看到你啊。”
这话让我一时语塞。
好在孩子转眼就被别处吸引了。展厅尽头悬着“难得糊涂”的拓片。孙女仰着头看了半晌,小眉头紧紧拧着,忽然眼里一亮:
“我知道了!板桥爷爷练字时,不小心滴了个墨团在宣纸上。”她指着“糊”字那圆圆的一点,“您瞧这墨团子,圆滚滚的,多可爱!他舍不得扔,就围着它写了这四个字——‘难得糊涂’,就是说,难得有这么圆的一个墨团子呀!”
这话让周遭的空气轻快了些,旁边那家外地人脸上也舒展了。我牵她到长椅上坐下,讲了一段旧事:我上小学时,和同桌画了“三八线”闹矛盾,赌着气扭打起来,陈老师撞见后,只慢慢给我们讲了板桥先生让地于邻的旧事。
“所以呀,”我抚着她的头,“板桥爷爷说的‘糊涂’,不是真糊涂,是像我们当年那样,学会退一步,留点宽和余地。”
我忽然想问自己:我传给她的,是让地的智慧,还是直面纷争的勇气?这个问题,我答不上来。
她眼睛亮亮的,用力点头:“我懂了!”
二楼还有板桥的自题对联、兰石图,和他那“乱石铺街”体的书法。望着那幅字,想起少年时在图书馆书架间淘书——
也是一个寒冬的午后,头一回从发黄的纸页上看见“乱石铺街”四个字。 只觉得这名字又古怪又亲切,像在说老家老街的石板路。
如今领着小孙女再看,那些字果然高高低低、错落有致。孙女说“这些字像在跳舞”,这份通透,比我当年的感知真切多了。
我忽然想起,板桥写这字时,正是被贬归乡,望着兴化的石板路落笔;如今想来,那高高低低,却从不倒,这就是中国人的骨头’。如今想来,那高高低低、从不倒下的,不就是一丛丛生在石板缝里的竹么?
看《乳母诗》时,我把她抱起来,指着那句“食落千万钟,不如饼在手”,慢慢跟她说:再多富贵荣华,也比不上乳母手里一块温热的饼。
她听了,小声呢喃:“乳母奶奶真好。”
板桥念的是乳母的热饼,这份朴素的烟火暖意,从来都是风骨的根基。
临走前,又回到一楼大厅。她再次跑到那几竿竹前,伸出小手,这回不再是轻轻触摸,而是认认真真、恭恭敬敬地拍了拍那冰凉的竹竿,自言自语似的说:“我现在懂了,你就是‘硬骨头’。”
我贴着微凉的竹竿。
我喉头动了动,只摸了摸她的头。心里默念着那句老话:宁折不弯。这话,我爷爷说过,我太爷爷从前大抵也说过。
只是我忽然想起,当年我也曾这般笃定,长大后才懂,风骨的底色,从来不是坦荡顺遂,是藏在弯腰里的坚守。
说完,她仰头看我,脸上满是了然的澄澈,干干净净的。
竹叶沾着残雪,只剩几分轻颤,像有人在耳边絮语。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很认真地对我说:“爷爷,我听见了。”
我心里一热,没说话。是啊,我小时候也能听见竹子说话,只是长大后,忙着谋生,慢慢关掉了这份共情的耳朵—— 是她,让我重新听见了竹的心跳,也是人的心跳。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我蹲下身问:“那它为什么非要直直站着呀?”
“因为它有硬骨头呀。”她歪着脑袋想了想,又认真道,“就像我练舞,压腿再疼,也要直直挺着,绝不认输。”
我望着她恬静的眉眼,忽然觉得,那竿清瘦的竹影,大约是真的在她心里,悄悄扎下了根。
走出馆时,老友悄声告诉我:给我们讲解的那位姑娘,是外地嫁过来的,痴迷板桥,读了不知多少相关的书,每逢休息日就来这儿做志愿者,从来不用扩音器;那个戴耳麦的,倒是馆里的正式工。
我想起她说话时轻柔的样子,想起那家外地人舒展的眉头,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风又紧了,馆门口石阶旁,恰好看见一个环卫工正缩着脖子啃热烧饼,竹叶的哗哗声,拌着他咬馒头的干涩声响,飘在腊月的风里。
旧年笔墨已干,新岁篇章,终究是从这竹影童声里,悄悄起笔了。
我知道,她心里某个角落,已经稳稳种下了一竿竹。这竹会陪着她,伴着垛田的芦苇、里下河的清风、爷爷口中的旧话,慢慢长,让她长成一个有硬骨头、也有宽心事的人,懂坚守、也懂糊涂的模样。
电瓶车拐进小巷,风声歇了。她坐在前面,靠着我取暖,忽然嘟囔了一句,听不真切。我没问,只伸手把她的围巾,又掖紧了些。
这,便是我的新年开篇了。只是我知道,这竿竹,日后会长出锋芒,也会长出孤独—— 而这,或许才是它真正站直的底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