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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广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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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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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牵师道

好友发来一首《师说》让我品。我不懂诗词格律,读下去却对心思——像温汤顺喉而下,暖了胃,定了神。

诗不长,没花哨话。四季写师道,属相喻成长。开篇“春风大雅,夏雨无悔,秋韵斑斓,冬阳暖心”,末句“入校时,我们属羊属狗属兔,有幸追随您,不知疲倦的奔马”。字句朴,力道沉,恰好映着我记了一辈子的三位老师。

读着诗,三年前在南宁石门公园跑步的日子,随耳机里康震的讲诗声浮上来。暮色裹着木棉朱瑾的香,跑道潮润,风软软扫过叶尖。那时常听康震讲《十二属诗》,说古人写生肖,原就藏着做人的底子——牛的稳,马的韧,还有一辈引一辈的师徒情分。

我踩着暮色跑,这话落进心里。林间草木山石,都沾着传承的气。

我没上过大学,这辈子记挂的,就这三位老师。巧的是,高中班主任刘老师,是初中物理戎老师的大舅哥。

小学是村小陈老师,城里人,脸上有点麻子,我们私下叫他“马老师”。他抽烟,手指黄醺醺的。

那是复式班,四年级的我挤在二年级里。练字课最紧,他总站在身后,烟味裹着影子压过来。谁的字歪了,黄醺醺的指头往纸页一点,整张纸都颤。他不恼,只握住你的手,一笔一画地带。

他让我们用报纸抄大字。就这么个简单要求,让我心里生了文字的念想,留了一辈子。

我那时调皮,夏天总爬校旁桑树摘葚子。一回下树发现鞋没了,光脚溜回教室。下午上课,陈老师忽然要查鞋。四十几个人,就我光脚站着。他没说话,弯腰从讲台下摸出一双沾粉笔灰的鞋,静静递过来。

后来才懂,他早看见我爬树,怕我慌神摔了。这份静默的护佑,就是诗里的师恩。

陈老师走后,葬在村里,挨着我祖坟。每年清明,我都先到他墓前,拔草,擦碑,烧纸。从没落下。

初中物理戎老师属龙,性子也爽利较真。我工作第二年,他走了,我去送了终。

我常去工人文化宫看书,一回遇他全家参加文艺比赛,便熟络了。阴雨天路烂,他总留我住下,和他儿子一块写作业;节假日叫我去补课。我父母是农民,顾不上我,全靠他,我才考上高中。

高三他病了。我没敢说,悄悄考了乡政府的差事。去医院看他,他身子已垮,还喘着气拉我:“听说你不考大学了?这差事跳不了龙门,你的成绩,考大学准有希望。”我站在床边,喉咙发紧。

高中班主任刘老师,在我上班后,骑自行车赶十多公里路找来,劝我回去上学。我低头抠着裤缝:“家里……实在没法子。”他叹口气,跨上车走了。那落寞背影,我记了好些年。

三十年后同学聚会,他身子还硬朗,一见面就拉我:“你在报上发的散文,我看了,有汪曾祺的味道,带着水乡底子。”又说:“当年没上学可惜了,还好没丢读书的劲儿。”

他特意提起我写的《读懂背影,已非年少时》,语气欣慰:“当年教《背影》,只讲父子情;如今读你的,才知你真悟了——年少不懂细节里的父爱,读懂时已非年少。这份懂,比啥都金贵。”

他们从不说“师道”,却都像诗里不知疲倦的奔马,在我属羊属狗属兔的年纪,领着我往前赶。

我当年提前辍学上班,终究没走进大学校门,遗憾多年。可三位老师的好,早刻进骨头——陈老师给的文字心,戎老师阴雨天留宿补课的暖,刘老师十多公里的车轮印与惦念。

耳机里的讲诗声早停了。暮色跑道与草木香,还在记忆里飘。

我至今不懂诗词格律,可我懂《师说》的意,懂陈老师藏在鞋里的细心,懂戎老师病床上的操心,懂刘老师车轮碾过的牵挂,更懂当年身不由己的无奈。

师道不是大词。是讲台下沾粉笔灰的鞋,是阴雨天留宿的暖,是十多公里的自行车路,是话里藏的欣慰,是古人凿窟的一凿一磨,是诗里的春风夏雨、秋韵冬阳。

我没上大学,却被三位老师的恩情托着,从未停步——像当年在公园跑道上,踩着暮色一步步往前。

风再起时,像跑道上的脚步,笃实,坚定;也像老师的叮嘱,隔着岁月响在耳边。

这首《师说》的好,就在这儿——把我这辈子的师恩、缘分与传承,全写透了,让脚步有了回音,让叮嘱成了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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