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戚家有田,让我带点蚕豆回去。
我说,我跟你们下田。
到了田里,他们弯腰摘豆子。我蹲在埂上看麦子。
里下河一到这个时节,麦子就黄透了,蚕豆也快要落藤罢秧。蚕豆不长正经田里,就赖在田埂边上长。田里的麦子齐齐整整站一片,埂上的蚕豆松松散散铺一路。看着就踏实,顺眼。
日头直直晒下来,整片麦田黄得晃眼睛。风一过,麦穗蹭着、擦着。沙沙的,不吵人。温温软软的。就这么蹲着,盯着一地金黄。小时候种田、守田、忙田的那些旧事,一桩一桩,慢慢就翻上心来。
要说里下河的麦子,最通人性。是水乡最懂得低头过日子的生灵。
深秋一到,乡下地里就闲不住了。农人翻地、晒土、撒麦种,样样都得赶时令。我那时候小,就跟在大人屁股后头。田里的稻根刚翻上来,晒了几个大太阳。大人用钉耙破垡、碎土,把大土块打散,把小土块打匀。我跟在后面,看他们把土弄得虚虚的、松松的。麦种要撒在这样的土里,根才能钻下去。没过多久,地里就冒出来细细的绿尖,一指来高。蹲在田边看,那嫩绿,嫩得透亮。轻手轻脚的,碰一下都怕伤着它。
十一月,麦子开始分蘖。村里老农常说,分蘖分不好,来年的麦穗多半瘪、多半空。那时候哪里懂这些。就眼睁睁看着田里的麦苗,一天比一天稠,一天比一天旺。
冬天的乡下,风是真的硬,刮在脸上跟小刀子割似的。麦苗地上看着不长不动,底下的根须,却悄悄往深土里扎。那时候村里人人都忙冬肥。乡亲们撑着水泥船下河罱泥,船停在河心,长竹竿夹着罱网,“哗”地一下提上来。一兜河泥,又黑又腥,是最养田的土肥。河泥挑到田头,兑水调成稀泥浆。一舀子一舀子,细细浇在麦苗根上。我们乡下,就叫浇泥浆。
干农活就这样。里头燥热,外头冷风。棉袄裹得严实,干久了脊背上的汗直往下淌,海魂衫贴在身上扒不下来。外头寒风一吹,汗立马发凉,冰得人打颤。手脚冰凉,脊背冒汗。苦和累,掺在一起的滋味。最磨人。那年代冬天下地,棉袄再笨重也不敢脱。脱了风就钻骨头。父亲走在前头,不响。一担,一担。他这辈子,挑了多少担。我跟在后面,嘴里哈出一团一团白气。脚踩在冻硬的田埂上,咯吱咯吱响。整条田埂都是冷硬的动静。往往忙到天擦黑才回家。脱下棉袄,冷风一激,人直打哆嗦。
老人们常念叨,冬里浇的河泥浆,干透了结在麦苗根边,就像给麦子盖了厚棉被,既保墒,又肥田。
一夜大雪落下来。清晨推开门,整片麦田白蒙蒙铺一层。老人看着雪,就笑:“麦盖三床被,枕着馒头睡。”
那时候乡下缺化肥,缺好肥。我跟着父亲去化肥厂拉氨水,铁桶晃来晃去,刺鼻的氨气味直冲脑门。父亲浇氨水极小心,一勺是一勺,拿捏得稳稳当当,半点不敢马虎,生怕多一点就烧了麦苗。就这么细心伺候,过不几天,蔫软的麦子就缓过劲,精气神十足。
立春一过,风就变软和了。麦苗褪去冬天暗沉的青黑,抽出来的新叶清清爽爽,一地鲜活的绿。初春地气凉,农人都穿胶鞋下地打理田块。等天气彻底回暖,才敢赤脚踏进软泥里干活。软泥从脚趾缝挤出来,凉丝丝的。庄稼人守田,跟着节气走。就是对土地、对庄稼最实在的敬重。
三月中旬,麦子起身拔高。我们放学背着竹筐,沿田埂打猪草。麦田里最常见一种野草,细细的藤蔓绕着麦秆往上缠。我们本地人都叫它荞荞。荞荞最好玩,嫩荚能做哨子。专挑那种鼓鼓囊囊、还没长老的。掐掉一头,顺着缝轻轻剥开,抖出里面嫩嫩的籽。籽清甜,嚼着嘎嘣脆,是我们乡下孩子的零嘴。空荚往嘴边一放,用力吹,悠长的“呜——”声就飘出来了。
我这辈子都记得一个画面。那时候村里刚放完《洪湖赤卫队》,那调子人人心里有。放学路上,我们蹲在田埂上打猪草,有个小伙伴拿枚荞荞荚,一下一下吹着那曲子。荞荞哨子就一个声。闷的,长音。吹不出细调,吹不出花样。可他吹得认真,脑袋一点一点。几十年过去,那个脑袋,还在一点一点。
荞荞不光人能玩,猪也爱吃。我们打猪草专找它,更要扯干净。这草缠麦秆缠得凶。不除干净,疯长起来能盖过麦子,把好好的麦苗缠枯缠死。这都是我们麦田边长大的孩子,独一份的乡土记忆。
三月下旬,麦子拔节抽高。秆子基部嫩得含水,手指轻轻一掐,就能掐出清清的汁水。庄稼和人是一个理。成长最关键的那几步,半点差错都出不得。
暮春时节,麦子慢慢孕穗。穗肚鼓鼓的,像揣着小日子,满满当当的。四月下旬,麦穗尽数抽齐。蚜虫、锈病、白粉病轮番来扰。麦子不会喊疼,不会叫苦。所有风雨病害,全靠农人日日照看,时时操心。
五月麦花扬穗。麦花不起眼,不好看。开得快,落得也快。花落之后,就是最关键的灌浆期。赤霉病、吸浆虫还在暗处等着折腾。细细算来,一季麦子,从秋种到夏收,就是一关一关熬过来的。
小满前后,麦子彻底熟透。两百多个日夜,经霜,经冻,经旱,经虫。风风雨雨,全都扛过。沉甸甸的麦穗压弯麦秆,风掠过田野,金浪一层推着一层往前滚。天底下一个最简单的道理:麦穗越饱满,头垂得越低。
麦收过后,田里散落不少掉穗。村里孩子三三两两,挎着小竹篮下地捡麦穗。麦茬尖利,扎得脚底板疼。大太阳晒得后背发烫。可没人偷懒,能捡一粒是一粒。庄稼人,惜粮。
捡完麦穗,还要把捆好的麦把往晒场上扛。麦把沉得压肩,我和几个兄弟轮番扛。麦芒细密又扎人,扎脖子,扎胳膊。刺得人浑身发痒,心里发躁。脚上的布鞋早就磨破,大脚趾露在外头。硬邦邦的麦茬踩下去,咯吱作响。走着走着,脚底发潮。不是露水,不是泥水。是磨出来、扎出来的血。
那时候顾不上疼,活没干完,就只能咬牙往前扛。
脱粒的日子最脏最乱。机器一开,麦壳、碎渣、尘土漫天飞。头上、脸上、脖子里,无处不是灰。眉毛落满白灰,鼻孔堵着黑尘。一身下来,人跟从灰堆里钻出来一样。拍一下衣服,尘土腾腾扬起,像起了一阵小雾。张嘴就是一股土腥味。
一季麦子收完,人从头到脚,全是庄稼的烟火尘土。浑身刺痒难受,扛完活就往河边跑。衣服一脱,扑通一声扎进河里。里下河的河水,夏天是温吞的。人泡进去,灰就慢慢化了。水面浮起一层薄薄的灰沫,悠悠荡荡飘着。头发里缠满草屑麦壳,就把头闷进水里,沉沉泡一会儿,使劲划拉几下。小时候水性好,敢扎猛子。水下划几圈再冒头,草屑顺着水流漂走,头皮空了。现在用再好的洗发水,也洗不出那种干净透亮的舒坦。太阳暖暖晒在水面上,人泡在水里,懒洋洋的,半点不想上岸。
穿衣回家,母亲早已和面备好了吃食。晾干的新麦上石磨。我跟二弟轮流推,吱呀,吱呀,一圈一圈。细白的面粉从磨缝里悠悠飘出来,像雪沫子,带着新麦独有的温热香气。母亲揉面,贴锅,烘饼。刚出锅的面饼烫手,咬一口,外脆里软,麦香灌满嘴巴。
田埂那头,亲戚喊我:“够了没?”
我回过神:“够了。”
其实我压根没摘多少蚕豆。就蹲在埂上,剥了一荚生吃。里下河的蚕豆,软糯,清甜。
抬眼望去,整片麦田黄得铺天盖地。田埂的蚕豆临近罢秧,零零星星还缀着几朵细碎的小花。
摘完蚕豆往回走,埂边的蚕豆叶轻轻蹭着裤腿。麦田的风缓缓吹过来,裹着熟麦子厚敦敦、沉甸甸的香气。里下河的风自带水汽。麦香里混着淡淡的河泥腥气。温润,质朴,地道。
亲戚边走边说:“蚕豆嫩,晚上正好烧一盘。”
我望着成片熟麦:“麦子全黄透了,再过两天,就该开镰了。”
亲戚点点头:“快了。年年都是这个光景。”
里下河的麦子,低头,是为了结籽成熟。里下河的农人,弯腰,是为了日子安稳。
麦子从来不张扬。土地待它好,它好好长;风雨苛待它,它也默默长。麦芒是清亮的眉眼,麦穗是朴素的发髻,麦秆是不折的脊梁。低下去的是身段,立起来的是一辈子不变的风骨。
满地风吹麦浪。翻涌的,全是低头。
麦子黄了。人,也该学着低头。沉心。脚踩在泥里。踏实过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