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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广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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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5/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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蚕豆

种青豆的人心里都清楚——里下河人把蚕豆叫青豆子,叫别的就不对了——这豆子性子急,嫌自己季节短。

开春地温一暖,青豆就动身了。它在土里喝足水,蓄足力气,把身子一挺,顶开土层,顶出两片子叶。那子叶嫩生生的,给大地打了声招呼。真叶从子叶间钻出来,一片,两片,三片——庄稼人看见了,知道出苗了。

四月上旬,青豆开始扎根。根往深里走,茎往高里升。它不急,也不停。每长一节,就生分枝,分枝长叶子,层层叠叠,把田埂边铺成一片绿。

里下河这地方,田埂窄,水多地湿。青豆就长在田埂边上,脚底下是水,头顶上是天。不占好田,不跟稻子争。这就对了。

谷雨前后,青豆开始孕荚。花小,白色或淡紫,开在叶腋底下,不细看瞧不见。花谢了,豆荚就跟着出来,先是扁扁的,像一弯浅月,慢慢鼓起来,鼓得圆滚滚的。青豆把豆荚藏在叶子底下,不让人看见。时候不到,露早了没用。

五月上旬,豆荚里的籽粒开始膨大,一天一个样。需要水,不能多;需要肥,不能猛。旱了,豆子秕;涝了,豆子烂;风大了,倒伏;虫来了,钻心。青豆不吭声,只管把养分往豆荚里送,把每一粒籽都喂得瓷实。

季节短,耽误不起。

待到最鲜嫩的时候,有些孩子趁大人不注意,悄悄摘了我的嫩豆荚。剥开就吃,清甜清甜的。我不疼。被人吃掉,是我的命。那一口,他们再也找不回来了。

也是这时候,家里大人把我摘下来,不炒,不煮,装进布袋,带给城里的儿女,带给远方的亲戚。路上颠簸,到了可能蔫了一点,但打开来,还是清甜的。那是乡下人的心意。里下河人走亲访友,青豆子季节,不带别的,就带一把青豆子。

青豆子季节一到,农家饭桌上有,镇上小馆子里有,正式酒席上也少不了它。清煮,加一点荤油,亮汪汪的。不是配菜,是正正经经的一道时令。大家夹一筷,说一句“新豆子来了”,这一年就踏实了。

乡下人实在,没人想着拿去卖。我就那么自己长着,谁家缺了,去地里摘一捧,算是地里的心意。

小满一过,青豆就开始催人了。豆荚发黄,叶子发干,像在喊:我好了,快收吧。

青豆的季节短,从种到收,也就一百多天。它急,人也急。

急归急,它不慌。从土里出来,见天见地,把叶子一片片打开。豆荚藏在叶子底下,谁也不让看。籽粒一天天鼓起来,鼓到撑得慌。被人摘走,生的,嚼在嘴里,清甜。我不疼,我高兴——自己没白长。

没被摘走的,接着长。长到皮黄了,壳硬了,被人收回去,摊在太阳底下。日头晒,风吹,我把自己收干,收得硬邦邦的。被人装进布袋里,一待就是几个月。我不闷——我知道,还有事没办完。

冬天被人拿出来。有的下了油锅,噼里啪啦响,出锅时裂着口子,香。逢年过节,家里人炒了豆子,装进孩子口袋。那时候没有超市,这就是零食。口袋里哗啦哗啦响,走一路响一路。舍不得一次吃完,摸一颗,嚼半天。

两个小孩在操场上,手里攥着豆子,你猜我手里有几颗,我猜你手里有几颗。猜中了,哗啦一下,豆子从对方手里倒进自己口袋。赢了的笑,输了的咬牙,下一把再来。那不是零食,那是游戏。是孩子手里的第一场输赢。

有的下了铁锅。翻来覆去地炒,壳黄了,带点黑。正烫着,一盆冷水浇下来——刺啦一声。水不多不少,刚好。加油,加茴香,小火收干。皮皱了,肉软了,浑身咸香。里下河人叫我“茴香豆”,也叫“烂芽豆”——烂了好,烂了才吃得动。端上桌,一碟,二两酒。

后来我听说,绍兴那边有个落魄书生,也吃茴香豆。他把豆壳扔在地上。

我外公不扔。他摆在桌上,一排一排的。像那么回事。

我小时候被人从地里摘下来,剥开就吃,嚼得咯嘣响。那时候牙口好,日子紧,心里甜。

现在不行了。几十年过去,吃我的人牙也掉了,牙龈也松了。他们把我煮得烂烂的,放进嘴里,不用嚼,抿一下就化。

我忽然想,外公他们吃茴香豆,孔乙己也吃茴香豆,可能不只是好那一口——是牙口不行了,嚼不动生的了。

豆子烂了,人也老了。但一碟豆子端上来,日子就还是日子。

还有一小把,没被吃掉。被人收起来,留着。

等到开春,又进土里。我又要开始了。还是那套老把式——发芽,长叶,结荚,灌浆。还是嫌自己季节短,还是把豆荚藏在叶子底下。还是那一百多天,该办的,一件不落下。

一粒青豆,从来不是一辈子。我把自己续在种子里。

青豆不跟麦子争春天,不跟稻子争秋天,不跟花比好看,不跟果比甜。我嫌自己季节短,但从不耽误事。

有些人瞧不上青豆,觉得它平常,便宜,上不了台面。我不在乎。我见过真正的饿——青黄不接的时候,一碗炒青豆能顶半条命。

我不说什么大话。我只是长。恪时,尽力。平凡的日子,靠我一碗一碗地撑。

里下河的田埂边,年年都有青豆。

你问我像谁?

像我外公。吃一碟豆子,壳都要摆整齐。他把讲究藏在豆壳里,也把命续在日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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