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勒曾说:“幸福的人用童年治愈一生,不幸的人用一生治愈童年。”这句至理名言,至今,使我深有体会。
我出生在皖北平原,一个名叫黄家坝的小村庄。曾祖父和祖父都是给地主卖命的长工,劳碌一生,没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土地。直到父亲这一辈,新中国成立,家里才分到了土地。
父亲是读书的好苗子,当年高考考了全镇第一,却因家贫断了求学路。他高中毕业,在村里已是屈指可数的文化人,村支部安排他去学校支教,被婉言拒绝。在父亲心里,只有脚下的土地最踏实。
他整日埋头耕作,勤恳得像头老黄牛,村里人便给他起了“老黄牛”的绰号。父亲热心肠,爱帮人调解矛盾,又得了“和事佬”的外号。他人相貌堂堂,能说会道,可脾气暴躁得像火药捻子,一点就着。
二十五岁那年,媒婆介绍,父亲认识了母亲桂花。母亲娘家曾是大户人家;外婆的娘家是大地主,受过良好教育,外公的祖父和父亲都是地主,因此,外公的封建思想极重,重男轻女,母亲刚上两天学就被拽回了家,从此与书本无缘。自从母亲嫁到了黄家坝,就像跳进了火坑,度日如年。
母亲一共生了四个儿子,却并没有因此获得母以子贵的地位。
四叔结婚前,父亲拿出家里所有积蓄,盖了三间青砖瓦房。父亲头脑灵活,在上世纪80年代,做起了生意。他下乡收鸡蛋,请来北方师傅盖炕房孵化小鸡,再赊给农户喂养。后来,他又从南方引进鸭苗,以同样的方式售卖,年底按成活的鸡鸭数量收账。日子渐渐比从前宽裕了些。父亲每次外出,有时半个月,有时二十多天;四叔跟着他跑腿,可性子浮躁,往往一周就跑回家来。那些没卖完的鸡鸭苗,全由父亲兜底赊销。
四叔只上了三年小学,虽然读书不多,但是特别精明。他和父亲从六零年一起熬过来,他能活下来,靠着平时和父亲抢着吃饭,有时连父亲的那份也抢了过去,父亲心疼他,每次都会省下口粮给他吃,因此,他的个子也比父亲长得高大。
四叔盖房时,母亲天天天不亮起床,给施工的人烧火做饭。天寒地冻,母亲的腿受了寒,落下了严重的风湿性关节炎。四叔家新房落成那天,母亲饿得发慌,想拿一个馒头垫肚子,四婶却慌忙把吃食全都藏了起来。母亲忍不住和她理论几句,四叔竟勃然大怒,对着母亲拳打脚踢,还硬生生打断了她一根手指。父亲目睹了一切,非但没有劝阻,反而不分青红皂白地跟着四叔一起打骂母亲。母亲的心,彻底碎了。
那天夜里,母亲哭了一整晚。第二天傍晚,她怀里抱着年幼的我,手里扯着哥哥,背上一个包袱,决绝地离家出走了。天边的白云漫无目的地飘荡,夕阳像醉了一般,把天空染得通红,又透着说不尽的苍凉。秋风带着凉意,吹得人心里凉飕飕的,几只鸟儿在树梢叽叽喳喳,听得让人心里发慌。
她带着两个孩子一路向南,走到三叉镇的十字路口时,哥哥拽着母亲的衣角,哭着说:“娘,我饿,我想吃油条。”母亲慌忙摸遍全身口袋,却连一分钱也没有。她红着脸,难为情地对卖油条的大娘说:“大娘,孩子饿得慌,能不能给一根油条?我出门急,没带钱。”大娘心地善良,爽朗地笑了:“看你说的,孩子哪能饿着!来,给你两根,再盛碗热稀饭,不要钱。”母亲双手合十,不停地作揖道谢。我们捧着油条和稀饭,看着两个孩子狼吞虎咽,眼眶又红了。
我们又往东走了十多里路,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哥哥哭着喊:“娘,我腿疼,走不动了。”这时,桥头的石墩上,坐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大爷。母亲连忙上前问路,问这里是不是往关楼的方向。大爷摇了摇头:“你们走错方向了,这里是赵相。”他打量着我们母子三人,眼神满是怜惜:“他大妹子,你带着两个娃,这是要去哪儿?天快黑了,莫不是和家里置气出来的?你看这两个娃多壮实,可别迷路了。往西走那片三鹿四象,人贩子多,要是把娃拐走了,你哭都来不及。”母亲的眼泪再也忍不住,簌簌往下掉:“大爷,您说得对,我实在过不下去了,我本想去找孩子的姑妈,把娃托付给她,我自己远走高飞,再也不回来。”
大爷叹了口气,柔声安慰:“别哭了,也算你运气好,遇上了我。我有两个孙女,二十多岁了还没成家,我让她们来接你们,先去我家住几天,歇歇脚,等过段时间,再让你家人来接。”母亲听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给大爷磕了一个响头。大爷连忙扶起她:“快起来,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
没过多久,大爷的两个孙女闻讯骑着自行车赶来。我们跟着她们,到了大爷家。那是三间敞亮的青砖瓦房,院子收拾得干净整洁。他们待我们,像亲人一样热情。晚饭十分丰盛:煮得软糯花生、喷香的煎鸡蛋饼、解馋的红烧肉,还有青椒肉丝炒土豆。吃完饭,他们又铺好干净的床铺,让我们安心休息。
夜里,我因为吃了花生肠胃不适,上吐下泻。大爷的两个孙女——雪莲和玉花,忙前忙后帮我清洗衣裤,守在床边细心照看。母亲过意不去,劝她们:“你们快去睡吧,小孩子又脏又臭,别麻烦了。”
姐妹俩笑着说:“大姐,这有啥,等我们将来有孩子,也得这样照顾,现在正好练练手。”这两个姑娘,不仅心地善良,模样也清秀俊丽。母亲看着她们忙碌的身影,感动得热泪盈眶。
我们在关桥村住了一个多月,在雪莲和玉花悉心照料下,母亲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她说,这是她这辈子最舒心、最安稳的一段日子。
母亲总觉得麻烦人家太久,心里过意不去,好几次提出要走。大爷总是挽留:“再住些日子,你现在回去,指不定又要吵架。”母亲实在不忍心再添麻烦,便留下家里的地址,拜托大爷通知父亲来接我们。大爷叹了口气:“好吧,回去以后,别再意气用事了。要是实在过不下去,就带着孩子来我这儿,我家的大门,永远为你们敞开。”他轻轻拍了拍我和哥哥的肩膀。
几天后,父亲终于来了。他两手空空,没有带任何礼物,只是客套地跟大爷说了几句感谢的话。雪莲和玉花拉着我们的手,依依不舍地叮嘱:“以后有空,一定要常来玩。”母亲望着这对善良的姐妹,又一次跪下磕头。姐妹俩连忙扶起她:“大姐,举手之劳,别这样。回家以后,别再带着孩子往外跑了,外面不太平,人贩子多。”母亲点着头,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流。她们送了我们足足三里路,直到大路与小路的岔口,才依依不舍地挥手道别。
父亲拉着一辆架车子(方言,架子车),我和哥哥、母亲坐在车斗里。一路上,父亲一言不发,天空阴沉沉的,乌云密布。朔风呼啸着刮过脸颊,带着阵阵凉意,路边的落叶被风吹得漫天飞舞,几声大雁的哀鸣从天际传来,听得人心里发酸。
刚踏进家门,就听见四叔在屋里吆喝,让四婶把馍馍和饭菜都收起来。父亲终于忍不住,沉声呵道:“干啥?非要逼着我家破人亡,你才甘心吗?”这是母亲嫁到黄家这么多年,父亲说的第一句公道话,也是最后一句。或许是这一个多月的父子分离,让他尝够了牵肠挂肚的滋味。
原本以为从那以后,家庭风波会减少,但是事与愿违。家中的争吵和打骂依旧没有断绝。
我三四岁那年的记忆,至今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家门口,母亲和祖母、姑妈扭打在一起,只为争夺半袋面粉。
祖母姓李,母亲和她同姓。两个同姓的女人同在一个大家庭,便应了“一山不能容二虎”的说法。祖母是出了名的蛮横不讲理,她的娘家也是大地主,母亲的娘家也曾是大户人家,可一切随着新中国成立烟消云散。她们两人的血脉里,似乎都流淌着旧时地主家小姐的傲慢与倔强。祖母个头不高,裹着小脚,相貌清秀,可脾气火爆,打心底里看不起目不识丁的母亲,嫌弃她、厌恶她。
那天中午,太阳火辣辣地悬在头顶,几只麻雀落在院子里的椿树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眼前,三个女人死死拽着面袋,互相撕扯着头发,尖刻的骂声划破村庄的宁静。父亲就躺在屋里,一声不吭,任由外面闹得天翻地覆。我小小的身子僵在原地,听着刺耳的咒骂,看着母亲的头发被狠狠揪扯,心像被针扎一样难受。我多想冲上去帮母亲一把,可我个子太小,胆也太小,只能站在原地,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终于,父亲像是忍无可忍般从屋里冲出来,没有半句劝解,抬脚就朝母亲踢去,巴掌狠狠扇在了母亲脸上。祖母和姑妈趁机抢过面袋,骂骂咧咧地扬长而去。我望着母亲鼻青脸肿、头发蓬乱的样子,她的衣服被撕得破烂,露出大腿和后背,泪水再一次模糊了双眼,小小的心里,装满了无助与恐惧。
我渐渐长大,上小学二年级时,一个周六的上午,母亲攒了一筐鸡蛋,准备拿到集市上去卖。她一个一个、仔仔细细地数好,轻轻摆进竹编的麻篮里。中午我放学回家,母亲脸上堆满了满足的笑容,笑着对我说:“球球,你来给娘算算账,我今天卖了46个鸡蛋,两角六分钱一个。”我一边应着,一边放下书包,拿出纸笔,认真地算了起来。“娘,总共是十块九角六分。”母亲的脸突然一沉:“不会吧,人家说了八块九角六分,给了我九块,说不用找了。”她满眼恐慌地说:“我得去找他们,他们坑我,一个老大爷帮我算的啊!球球,你再算算,别算错了。万一错了你爸又该和我吵架了,不行,我得去找人家。”说着,母亲就要往外走。我一把拉住她的手:“娘!你现在去找谁?都已经散集了,人家早回家了。别担心,不就差一块九角六分钱吗,还不到两块钱。回来我跟爸说,没事的,你别害怕。”我尽力地安慰着母亲。
过了一会儿,父亲从外面回来了。母亲眼神里满是恐惧,怯生生地跟父亲说了卖鸡蛋少了一块九角六分钱的事。父亲问清数量和价格,用手比划了几下,突然恼怒地对着母亲吼道:“谁叫你去卖鸡蛋的?你不会算账,逞什么能?被人骗了吧!你满意了吧,把我老黄的脸都丢尽了!”我急忙上前劝道:“爸,算了吧,还不到两块钱,没事的。”“滚!一个小屁孩懂什么!人家会问你家住哪?孩子爸是谁,这下我老脸往哪放?这不是钱的事!”紧接着,他又对着母亲破口大骂,脏话不堪入耳:“你咋不死去?你死了我比现在过得强!”
母亲知道自己理亏,一言不发,默默忍受着辱骂。大约十分钟后,母亲再也撑不住了,哭着跑出门外。我慌忙跟上去,一把抱住母亲的腿,哭着说:“娘,俺娘,你别去,爸消消气就好了……”母亲哭着,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声音沙哑:
“球球,要不是看你们还小,我早就喝老鼠药死了,我受够了,这个家我待不下去了。”“娘,你别这么说,我不能没有娘。你走了,谁给我做饭、谁给我洗衣,我离不开你啊娘。”
母亲擦干眼泪,拉起我,朝外婆家走去。
周一,我和母亲回到了黄家坝。我去上学,坐在教室里,根本听不进老师讲课,满脑子都是母亲会不会再和父亲吵架,母亲会不会再次离家出走。时间过得格外缓慢,我既担心又慌乱,一刻也无法专心。我看了看专心听讲的同学,心中不由得羡慕起他们,既难过又自卑地低下了头。
终于熬到放学,我飞一般地跑回家。还没进门,邻居就告诉我,父母又吵起来了。我心里难过到极点:为什么别人家和和气气,我家却总是争吵不休?
回到家才知道,只是因为母亲不小心打碎了一只碗。我心想,一只碗不过几角钱,值得发这么大的火吗?可父亲一怒之下,又把前几天卖鸡蛋被骗的事翻出来,对母亲又打又骂。母亲实在忍受不住恶骂与毒打,突然像疯了一般冲出屋子。我赶紧追上去,她跑得飞快,无论我怎么喊,她都不回头。她径直冲向一口井,到了井口,毫不犹豫地纵身跳了下去。我吓得浑身发抖,一边跑一边拼命喊人:“快来人啊!救命!救命啊!”
邻居黄大狗闻声跑来,衣服都来不及脱,直接下井救人。黄大狗是父亲的堂兄弟,皮肤黑得像被抹了锅灰。平时不爱说话,别人对他说好听的话、不好听的话,他总是嘿嘿一笑。在我心里,他就是行侠仗义的“大侠”。祖父慌慌张张赶来,腰上拴着长麻绳,把一头扔进井里。黄大狗潜入水中,抓住母亲的手臂,把麻绳系在她腰间,在下面用力托举,祖父和村民们在井口往上拉,不一会儿,母亲就被救了上来。母亲呛了很多水,需要立刻医治,可离医院太远,只能送到村里的小诊所。万幸的是,经过抢救,母亲活了下来。
可死亡,威胁不了父亲,更吓唬不住祖母和四叔他们。对母亲的辱骂和殴打,丝毫没有减少。母亲也终于明白,死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他们更加看不起自己。
这场生死劫难,依旧没能平息家里的争吵和打骂。不到一个月,鸡飞狗跳的闹剧再次上演。母亲看着身边尚且年幼的孩子,终于清醒:死亡解决不了任何苦难,她的孩子,还需要她。于是,她咬牙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带着孩子回了娘家,这一住,就是四年。
在娘家的四年,是母亲半生中少有的安稳快活时光。祖父看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便催着父亲去接母亲回家,乡邻们也纷纷劝说。在那个年代,离婚是天大的丑事,家家户户日子都过得紧巴,能填饱肚子,已是最大的奢求。最终,父亲还是把母亲接回了黄家坝。
回家后的日子,只平静了一个月,便又重蹈覆辙。生活的苦水一波波涌向母亲,可她只能咬牙忍耐。她记着外公的教诲,凡事要顾全大局、懂得忍让;也念着外婆的劝慰:“别钻牛角尖,等孩子长大了就好了。”母亲把这些话藏在心底,任凭辱骂像刀子一样剐着心,也只是默默垂泪。
两年后,母亲生下了三弟。三弟自小体弱多病,爱哭爱闹,还总尿床、拉肚子,母亲在他身上耗费了无数心血。生下孩子的第二天,她便强撑着虚弱的身体,在冰冷的河水里洗衣,回家还要做饭、下地干活。后来四叔要结婚,大家庭分了灶,却没有分家,宅基地和田地,依旧归全家共有。
这样的事情,在我的童年里数不胜数,大多随着时光渐渐模糊,可刻在骨子里的伤痛,却一辈子也忘不掉。
印象最深的,是我上三四年级的时候。
有一天,父亲找不到自己的高中毕业证,不由分说把所有过错推到母亲身上,咬定是她没保管好。他暴跳如雷,对着母亲破口大骂:“你个该死的东西,一点用都没有,你咋不死了算了!赶紧给我找出来!你给我好好想想,我那是个红皮本本。你个该死的东西!……”母亲被骂急了,恼怒地回怼:“你才该死!你凭什么骂我?我不识字,哪里懂你那些证件?我记得是个红皮本本,皮子破了,我以为是本破书,大概是扔锅炉里烧了!”这句话彻底激怒了父亲。他像一头疯牛般扑上去,一把揪住母亲的头发,拳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他死死拽着母亲的头发,像拖一只死狗一样,从屋里拖到院子,又从院子拖到大门外。消息传开,村民们蜂拥而至,里三层外三层围着看热闹,把路口堵得水泄不通,却没有一个人愿意上前拉一把。他们像一群没有感情的木偶,冷漠地看着母亲在地上挣扎哭喊:“打死人了!救命啊!救命啊!”直到黄大狗闻讯赶来,阻止了继续打骂。
从那以后,父亲认为自己的毕业证没有了,一生的荣华富贵是被母亲一手毁掉的,每次吵闹打架,父亲都拿这事来拿捏母亲。
那一年,家里的钱无缘无故少了一些,父亲一口咬定是母亲偷偷拿给了娘家,又对她打骂不休,母亲的衣服都被抓破了。后来后院的黄大狗赶来,劝住了父亲。到后来才知道钱是被哥哥偷走的。
父亲常年在外,母亲从我四五岁起,便信了基督教,寻找心灵的寄托。父亲有时半个月回家一次,有时一个月左右回来,回来后,就把账本交给母亲保管。就连账本丢失这样的事,都能成为父亲打骂母亲的理由。那些日子,我坐在教室里,根本无法专心听课,满脑子都是家里的争吵与暴力,时时刻刻担心母亲被打死,担心她再想不开寻短见。
可比起父亲的暴力,更让我愤怒又心寒的,是叔叔们对母亲的欺凌。
父亲兄弟六个,他是老大,底下五个弟弟。除了六叔,其他四个叔叔,都不同程度地动手打过母亲。尤其是四叔,他打了母亲,还对外扬言:“兄弟打嫂,打了也个屌!”他骑在母亲身上殴打,母亲用手护头,他竟恶毒地把母亲的手指掰折。父亲看在眼里,无动于衷,甚至还跟着骂:“打死她个贱货!打死她个贱女人!”
我至今不明白,母亲到底做错了什么。后来听村里人说,她只是在和邻居拉家常时,无意间说起了家里一年的收支情况。就这么一件小事,竟让她受尽恶骂与毒打。
这样的事情发生了一次又一次,几乎年年不断。我的童年,完全浸泡在家庭的争吵与打骂之中,我的学习,也因此受到极大的影响。
上小学五年级,数学考试次次不及格。升初中时,因为数学成绩太差,差点没能入学,后来还是父亲托了同学关系,我才得以继续读书。
五年级那年的大年三十晚上,父母又因为炸丸子吵了起来。父亲怪母亲火太大,油蒸发太快,丸子炸得黑乎乎的,骂她是废物、一点用都没有,还不如死了算了。母亲回怼了几句,又招来一顿毒打。母亲气到极致,跑出了家门。我们兄弟几个因为已是深夜十一点,都睡熟了,谁也不知道母亲去了哪里。
第二天一早醒来,我不见母亲的身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我从村东头找到西头,从南地找到北地,始终不见她的踪影。后来邻居二大娘告诉我,她看见我母亲躺在南地的麦秸垛旁。我箭一般地飞奔过去,和哥哥们一起把母亲抬上架车子。我一遍又一遍哭喊:“娘!俺娘!你醒醒!别吓唬我啊娘……”
回到家,我们把母亲放到床上,手足无措。二大娘凑过去听了听心跳,说还有气,不要紧。十多分钟后,母亲醒过来,喊着要喝水。我们赶紧端来一大碗凉水,母亲一口气喝光。我们兄弟几个都哭了,异口同声地问:“娘,你到底咋了啊!”母亲缓了缓,慢慢说:我去村医那里想拿几包老鼠药,借口药老鼠,可医生看我神色不对,又是大年三十,不肯给我。后来我说睡不着,医生才给了我几包安眠药。我哭着说:“娘,你不能再吃安眠药了,你要是醒不过过来,我可怎么办啊!别人都有娘,都有完整的家,我不能没有娘!”母亲轻声说:“傻孩子,世上没有娘的孩子那么多,不也好好活着吗?”“娘,你别这么说,我不能没有娘!你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母亲听着孩子们的哭喊,心一下子软了。她把趴在床沿的我们一个个搂进怀里,流着泪说:“娘知道了,娘知道了,以后再也不喝药、不跳井了。娘好好活着,把你们一个个拉扯长大。”
从那以后,母亲再也没有寻过短见,反而变得异常坚强。她常常轻声念着:“人家骂我,我不还口;人家打我,我不还手。”又唱:“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在我的童年记忆里,家庭风波从未停止,几乎是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从来没有过片刻安宁。如果说有哪一个月能安安稳稳度过,那一定是父亲在外做生意、没有回家的日子。我多么渴望,能过上像同学那样没有争吵、没有打骂的生活。可童年的我,终究没有拥有过那样平静的幸福。
直到我年满十五岁,步入初中一年级的时候,生活才有了温暖的光。但童年那段痛苦的经历,却永远刻在了我的心里,挥之不去!
2026.2.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