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记忆里,有许多令人难忘的日子。但最让我难以忘怀的,是第一次拖家带口、离开家乡的那一天。
那天发生的事,距今已将近十五年。尽管时光匆匆,可每当回想起来,依旧心酸落泪。
时光回溯到二〇一一年四月十七日(农历三月十五),星期日,天气晴转多云。我和妻子经过十多天的反复思量、再三商量,最终下定决心,离开阜城,外出打工。
人间四月,正是一年里最好的时节。春风轻柔地拂过脸颊,阳光温暖和煦,树木枝繁叶茂、郁郁葱葱。黄莺在枝头婉转啼鸣,几只白鹭在湛蓝的天空里自在翱翔。眼前明明是“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的诗情画意,我却半点心思也没有,满心都是退房、收拾行李、装车这些琐碎心事。
妻子一边整理行囊,一边轻声说:“能带走的都带上,出门在外,不容易。”
我则打电话找人来拆卸空调。锅碗瓢盆、衣物、板凳、被褥,但凡面包车能装下的,我们都尽量往车上塞。只可惜立式冰箱、餐桌、衣柜太大,实在装不上,我只好叫来拉板车的师傅,把双人床和这些大件一并拉去兄长那里。
兄长得知我要外出打工,皱着眉说:“不能不去吗?也不早点说一声,都不通知我。”
我无奈答道:“再在这座城里待下去,我们都要喝西北风了,实在没办法。”
“好吧,先出去干一年看看,不行再回来。”
兄长眉头紧锁,脸上满是难过与不舍。
从早上七点忙到中午十二点,整整五个小时,直到面包车再也塞不下任何东西,我们才停下。
十二点半左右,我们从阜城北汝集上了高速。妻子抱着两岁零三个月的儿子坐在副驾,我沉默不语,妻子也一言不发。车子开出十多分钟,儿子忽然睁着一双大眼睛问:
“爸爸妈妈,咱们要去哪里?”
我说:“去上海。”
儿子又问:“去上海干嘛?我要回家,回家。”
妻子轻声哄他:“去上海带你玩,玩几天就回来。”
儿子接着问:“上海好玩吗?”
妻子说:“好玩得很,去了你就知道。”
儿子不再说话,瞪着水灵灵的大眼睛,望着窗外一望无际的蓝天、缓缓飘荡的白云和碧绿的麦田,像是沉醉在眼前的美景中。妻子忽然揉了揉眼睛,眼泪忍不住落了下来。
她说:“在这个城市生活了八年,突然要走,还真有点舍不得。”
我无奈叹道:“这城市再好也没用,谁让咱们在这里挣不到钱呢。”
“是啊,钱太难挣了。这次出门,咱俩好好干,争取干出点样子,不然会被人笑话死的。”
我语气坚定:“那是必须的。一定得挣到钱,挣不到钱,就不回来。”
车子朝着东方疾驰而去,路两旁的树林如箭一般被飞速甩在身后。我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全神贯注地开车,仔细辨认着一个又一个路标,既怕走错方向,又怕路途太远,孩子坐不住哭闹。开车时,时而瞥一眼儿子胖乎乎的小手、圆圆的脸蛋,时而望向远方的路,不知不觉,他已在妻子怀里睡熟了。妻子轻轻将他放平,孩子白净的脸上长着长长的黑睫毛,鼻梁挺直,通红的小嘴半张着,模样十分惹人怜爱。可一想到要拖家带口去往千里之外的异乡打工,让妻子和孩子跟着我一起奔波劳累,我的鼻子就一阵阵发酸。
车开到南京时,车里格外安静,妻子和儿子都睡得很沉。
我已经连续开了四个小时,有些疲惫。道路旁的电子屏闪过一行字:请勿疲劳驾驶,注意休息。我用力掐了几下大腿,强打精神。那时才下午四点,路程才走一半,不能休息,我必须尽快赶到。长途奔波,我生怕孩子中途醒来哭闹,只能咬紧牙关,继续往前开。
整整八个小时的车程,我们终于驶入上海青浦区境内。
此时已是晚上八点。我抬头一看,忽然觉得这里的云,比家乡的云更低。
我笑着对妻子说:“真的到天边了,上海的云,比家里的低啊。”
妻子也轻声应道:“是啊,云真低,一抬手好像就能摸到。”
三哥三姐正在服装厂忙碌,见到我们连忙停下手里的活,问道:“吃饭了吗?怎么才到?”
妻子说:“还没吃,孩子睡着了。”
话音刚落,门一开,儿子也被吵醒了。
三姐领着我们进了厂区,安排了一间十五平米的小屋,让我们先暂住下来,转身便去了厨房做饭。
儿子下了车,懵懂地问:“妈妈,这是哪里?”
妻子说:“这是上海,咱们到上海了。”
妻子开始铺床,把从家里带来的床单被褥一一铺好。铺完床,她推开一扇窗,一股刺鼻的异味扑面而来,她又赶紧关上。一盏悬在头顶的灯管,把小小的屋子照亮。屋顶做了吊顶,上面落着虫屎,角落里还挂着些蛛网。
三姐炒了肉丁土豆丝、番茄炒蛋,切了一盘腊肠,又端上白馒头和几碗杂粮粥。我们一边吃,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老家的事,都是些无关痛痒的话。
吃完饭准备睡觉,儿子却突然哭闹起来,吵着要回家,声音带着哭腔,一遍遍地喊:
“妈妈,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妈妈……这不是我的家,我要回家,回家……”
妻子听着儿子声嘶力竭的哭喊,偷偷抹着眼泪,强忍着悲伤哄他:
“好宝宝,妈妈知道,妈妈知道……明天咱们就回家,明天就回家……”
儿子一遍又一遍重复:“我要回家……妈妈……妈妈……”
妻子一遍又一遍应着:“天黑了,等明天天一亮,咱们就回家……就回家……”
孩子的哭声一直持续到后半夜,嗓子哭哑了,再也发不出声音,才渐渐睡去。
年幼的他,凭着模糊的本能,只知道这里不是他的家。可他不知道——
我们在老家的那个家,也是租来的。
我们出门打工的那一刻,房子已经退了。
我们已经没有家了。
我们的家,究竟在哪里?
我在心里一遍遍地问自己,双手紧紧攥在胸口。
月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破旧的平房里,土墙上挂着一幅老旧的中国地图。我和妻子静静地听着窗外呼呼的风声,听着孩子熟睡的呼吸声,一夜无眠,陷入深深的沉默与心酸。
几只大如小猫的老鼠,在吊顶的木板里吱吱乱叫、来回乱窜。
我看着妻子忧郁的脸上挂着两行泪痕,轻轻伸手为她擦去,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安慰,心里又酸又涩,鼻子也一阵阵泛酸。
过了很久,我轻声对她说:“拖家带口出来打工的年轻人,背井离乡的,多得是。”
见她不说话,我又说:“想想当年红军爬雪山、过草地,二万五千里长征,我们这点苦,又算得了什么?不知道多少家庭和我们一样,要么夫妻双双出来打工,把孩子丢在家里成了留守儿童;要么男人在外,女人守家,夫妻两地分居。再想想过去兵荒马乱的年月,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了今天不知道明天的日子,我们已经够幸运、够幸福了。”
我说这些话既是安慰她,也是在抚慰自己的心灵。
妻子依旧沉默,只是用力咬着牙,头和身体轻轻靠在墙上。
天渐渐亮了,光线透过窗户照进来。
妻子终于迷迷糊糊地睡去。
窗外,不断传来汽车的喇叭声。
我在心里默默想:这座被人称作“魔都”的繁华大都市,即将开启每一个人的全新的人生。
2026.3.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