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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光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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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5/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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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母亲

今天是母亲去世的第七天,我想我总该为我的母亲写点怀念她的文字。在此之前,我几次提笔,几次中断,竟一字写不出来。

此刻,我每写一个字就会掉一滴泪,我一字一字地写,泪一行一行地流。

母亲是2026年4月23日晚上离世的。这一天是世界读书日。父亲给我打电话是晚上八点零一分,父亲电话里说已经断气二十分钟了。这一个电话,如一记重拳,狠狠地砸在我的头上。我不知道我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觉得整个脑门嗡嗡作响,心突突突地乱跳不已。停了一刻,我焦急地说:“快!赶快抢救!快进行急救啊!快!打120啊!......”电话那头说已经断气了,再打120有啥用!那不是父亲的声音,父亲声音有些颤抖,说不清楚(喉咙做过手术)。我心急如焚,我不知该如何是好,我的心仿佛被某种东西狠狠地揪着。我默默祈祷,千万别让我的母亲离世啊……

我一头扎进车里,飞驰而去。我的母亲住在太和县的一个乡镇上,离阜城无非六十多公里,然而六十多公里的路程,却显得如此遥远而漫长。车在路上疾驰,天黑得有点晚,透过挡风玻璃,我望着田野深处:麦田依旧绿意盎然,路旁繁花依旧似锦,春风依旧轻抚杨柳,小河依旧流水潺潺,一弯新月隐没在化不开的灰暗的云层里。世间万物皆如往常,只是我的母亲却不在了,不能像从前一样在家扫地、洗衣、做饭等我。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我无法接受!

我想时至今日母亲才七十二岁,不应该这么早离开人间。母亲是因为糖尿病引起了心衰,肾功能不全去世的。母亲自从患上糖尿病离现在已经二十六年了。

那是本世纪二零零零年的一天,那时母亲一只脚的大拇指指甲呈现黑褐色,被乡村小医生误诊成脉管炎,医生盲目地给母亲输液,在输了一个半月的盐水和葡萄糖后,灰指甲依然没有任何改变。母亲开始担心害怕地问医生:“我这吊了这么久的水了,脚趾盖咋还不见好转?”医生回应:“脉管炎,哪有那么快,得慢慢医治,急不来的,急不来的,你再挂一个月的吊水看看吧!不治不行,搞不好得截肢!”母亲一听要截肢,吓得脸色发白。后来我的哥哥听说此事,向单位请假,从阜城回到家里。而我那年正在部队服役,那是义务兵的第二年,没有探亲假。弟弟在海南收旧货。他带母亲上太和人民医院检查身体。检查结果:母亲患上了糖尿病,灰指甲。母亲告诉我们说外公外婆没有糖尿病,我的三个舅舅和两个姨妈也没有糖尿病,在完全排除了糖尿病遗传因素外,糖尿病的罪魁祸首的唯一指向便是过多地注射了葡萄糖注射液。母亲患上糖尿病二十六年了。前年母亲糖尿病并发症导致青光眼,手术后,没有多久就双目失明了。母亲成了一级残废,领了残疾证。三个月后,母亲糖尿病引起了一系列病发症:心衰,肾功能不全,低钠血症,贫血等等。父亲身体不太好,五年前喉咙做过一次手术,元气大伤;父亲照顾不好母亲。在万般无奈之下,我们商量着把母亲送进阜城的一家养老院。在母亲住进养老院期间,二姨父和二姨两次来养老院看望母亲。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其他亲人来看望我的母亲。我常常去看望我的母亲,有时一周去一趟,有时一周去两趟。最近几个月,我几乎每周都去三四次。我的哥哥因为离婚,生意破产,精神分裂,他在合肥挣不到什么钱,所以母亲住院,吃药和进养老院的所有生活开支都由我和弟弟平摊。弟弟在海南岛经营一家废品收购站,乡亲们都说弟弟很有钱。他也曾经亲口告诉过我:即使他有三个儿子,也能把三个儿子的婚事办得风风光光。母亲生病住院期间,父亲有一次对他说:“你们弟兄们在孝敬父母时,谁手里宽裕一些谁多出一点钱,谁没钱谁就少出点钱,不要讲那么真!不要分那么清!”但是弟弟埋怨父亲偏心,恼怒地说:“我是老小,他们两个是两个哥哥,凭什么要我多出钱。我还两个儿子呢,我也有压力!”我在阜城做点小生意,背着房贷和生活的压力,又供着两个孩子读书;一个儿子在高中,一个女儿在幼儿园,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是,我想竭尽全力地尽孝;关于孝,清代王永彬在其著作《围炉夜话》中写道:“百善孝为先,万恶淫为源。常存仁孝心,则天下凡不可为者,皆不忍为,所以孝居百行之先。”因此我宁愿自己吃点亏,也不愿伤了和气。母亲在养老院静养,在医院治疗,在乡下老家居住,只有我为母亲终日奔走、里外操劳,但是还是被人指责:说我离母亲最近,在母亲身边,没有尽到责任,没有照顾好母亲。最近几个月,我的压力越来越大,营商环境不好,母亲每个月在养老院的护理费三千元,加上生活用品和吃药,每月需要支付三千六百元。虽然我出一千八,但是我已经拿不出来那么多钱了。我曾向养老院咨询农村低保户、贫困户在养老院的补助金情况。开始养老院某院长口口声声告诉我有。后来我再问,她居然说阜阳市颍州区户口的有,太和县乡镇的没有。

三月二十六日,母亲呼吸困难,走不动路,我给母亲办理了住院。父亲来陪护,因为已经请不起护工了(护工一天两百二十元)。十天后,母亲出院回老家。我到了养老院,收拾母亲的衣物和被子,不打算再住养老院时,养老院某院长说:“阿姨回家,不来住了吗?”我叹了口气说:“费用太贵,支撑不起了。”她说:“有补助,算下来之后才一两千块钱。”我说:“不是没有补助了吗?”她说:“这几天才下来的通知,有。”又说,“如果你母亲现在不接着住了,之前住的费用没有办法补差价返还。”我说:“我回去和我父亲商量一下。”回到家,我把养老院对低保户补助款的事情说给父亲听,父亲听后说:“不去!坚决不能再住了!有那么多钱给养老院,不如给我,我什么都不干了,专门伺候你娘!”我看了看母亲,问:“娘,咱还去养老院吧?”娘回道:“不去!钱太多了!”我又仔细看了看母亲的腿和脚,发现也不那么肿了。我又不放心地问:“娘,你感觉咋样?能不能喘过来气?”娘说:“能喘过来气。”我这才从兜里掏出两千元递给父亲,并对父亲说:“每个月给你两千元,这个月两千,你先拿着,不过你要照顾好俺娘。照顾不好,我还把俺娘送养老院去!”母亲虽然看不见了,但是她能听见。她生气地对父亲说:“你在家看着我,在家还给小孩要钱干啥?小孩手头紧。你卖卖粮食,领领低保不就够了?”父亲停了一刻说:"他身体不好也要看病。"我知道父亲说的不是真心话,他的五个孙子都没成家,而父亲只为他的大孙子(我哥哥的大儿子)着急,眼见二十六岁了,没钱没车没房,更没有人到家说亲。我见状打了圆场说:“娘,给我爸钱,让他多给你买点好吃的,没事!”后来大家不再说话,我去厨房给母亲盛些从阜城带回来的一些牛肉。

对于诸如以上的人情世故,我常常感叹:我不明白,为什么现在世俗的人们都变了,变得唯利是图、重利轻情,凡事皆向功利看齐。我想这不是时代的悲哀,这是人性的悲哀!

吃完饭,我担心父亲累着,背上三十斤的药桶,经过五小时不停地劳作,终于给九亩地刚刚抽穗的小麦打完了药。打药之前,我把母亲从轮椅上扶起来,送她上厕所。她说天天都是她自己上厕所,她扶着院子里矮墙去摸着找到坐便器(塑料制作),然后再摸着矮墙回到轮椅。我听着母亲的话,心情很难受,我觉得母亲活着真不容易,泪水又一次模糊了双眼。

我不记得多长时间到家的。

回到家里,我看见母亲静静地躺在床上,我掀开被子,她浮肿的脸向左侧着,嘴唇发紫,嘴半张着,双眼紧闭。我一头扑在母亲怀里,泣不成声:

“娘,你醒……醒醒啊,你看……看看我啊!你儿我……我回来了。娘!我是小明,都……都怪我!我回来晚了,娘,都……都怪我,娘!娘!娘……”

家里堂婶和堂嫂把我拉起来,说:“别哭了,不能怪你,你也照顾你娘一年多了。”我呜咽着说:“不,是我不好,是我对不起我娘,我没有尽到孝心……”

父亲、堂婶和堂嫂纷纷劝我:“人死不能复生,不要太难过了!”父亲和我说母亲是如何断气的,我强忍着泪水跪在母亲的床前。我知道母亲离我而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永远不会回来了。我的心像被某种无形的东西紧紧地攥着,又像被压上一块石头。我呆呆地看着母亲,她平静地躺着,像睡着了一样。我摸了摸母亲的手,她的手、手腕和胳膊都还热乎乎的,我知道母亲是刚刚咽气的。母亲的手是那么柔软,柔软的像她活着的时候的手。晚上十点三十分,二姨和我给母亲穿寿衣,母亲信耶稣,生前母亲安排给她穿一身白衣服。我们把母亲穿的旧衣服全部脱去,再给母亲穿上新的寿衣,我看见母亲的胳膊和腿是那么柔软,她尚带余温的身体好像活着时候一样,我觉得母亲没有死去,而是睡着了。看着母亲的臂膀,我想起了她活着的时候,用这双臂膀抱过我,用这臂膀撑起半边天。

我想起母亲活着的时候,是多么勤劳和坚强。

母亲的一生是勤劳善良的一生。母亲热爱劳动,她小时候在外婆家,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帮助外婆做饭,洗衣。母亲在她十六岁时就下地劳作了,帮着家里挣工分。母亲二十岁嫁到了王家。嫁到王家后,依然秉持着勤劳俭朴的生活习惯。邻家小孩和我的玩伴来我家时,母亲总是把家中炸的油条、馓子或者糖果和饼干一一拿出来分给小朋友们吃。过后,我还埋怨母亲不该把好吃的都拿出来。孩童时期的玩伴常常来我家玩,他们都喜欢我的母亲,都说我母亲是个好人。不但是村里的孩童说母亲好,村里的王大娘、王二娘和王二嫂以及六七十岁的长辈们都夸我母亲;说我母亲不但人长得漂亮,而且心地善良。

母亲虽然没有读过书,但是母亲是讲道理的人。母亲不但讲道理,还特别坚强。她生于农历一九五四年正月十六。她出生在一个贫民家庭,她在家里排行老大,下面有三个弟弟和两个妹妹。那时穷人家的孩子读书晚,母亲九岁上一年级,但是只进了两天课堂,便被外公强制辍学了。作为长女她要照看弟弟和妹妹,外公外婆去生产队劳动。

母亲嫁到王家后被父亲、叔叔打骂和妯娌欺负和侮辱,母亲生来勇敢和坚强,在每次危险和苦难面前都顽强地挺了过来。因为长时间的打骂和压抑,母亲精神有些失常,经常一件事,反反复复地说一遍又一遍。母亲的絮叨加上实诚,更让父亲厌恶,更让叔叔、妯娌看不起。父亲是高中生,母亲大字不识几个。这原本就是不合适的婚姻,因为贫穷被拴在了一起。

在我记事起,我的整个童年都是在家庭矛盾中度过的。每天我都提心吊胆地活着,那种恐惧一直困扰着我,直到我上了初三,年满十八岁恐惧才有所消减。母亲一共生了三个儿子,但是并没有因此获得母以子贵的地位。我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弟弟。但是母亲在父亲那个大家庭里,始终被他们看不起。看不起倒是无所谓,但是他们却对母亲进行言语和肢体的攻击。这对一个爱家爱孩子爱劳动的女人,是绝对不公平的。母亲常被父亲打骂,父亲打骂也就算了,却经常被我的亲叔叔打骂。因为我们弟兄三个那时都很小,我们无法为母亲打抱不平。

我记得我小时候,母亲非常疼爱她的孩子。

那时我大概七岁,还没上学。我坐在板凳上和弟弟一起吃饭,我把凳子当跷跷板玩,一边坐在上面摇晃,一边吃饭,一个不小心把碗弄掉了,面条洒满了衣服,碗被打碎了。母亲,拿着一只破鞋,气冲冲地跑到我的跟前,扬起手要打我。我瞪着一双大眼睛,母亲终究没有把手拍下来。我看到这里,就急忙跑开了。过了几分钟,我从外面回来了,我蹑手蹑脚地从她身旁经过。怕被她扭住暴揍,可是母亲好像把刚刚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了一样,又或者刚刚似乎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我看见桌子上又重新盛满了一碗面条。母亲装着没有看见我似的,走开了。我知道母亲不是把刚才的事忘了,而是她用爱包容了孩子所犯的所有过错。

在我上小学四年级时,有一次,天空阴云密布,下了大雨。我忘记带雨伞了。我无助地站在小学大门口,恐慌又焦急地望着扯天扯地的倾盆大雨,正在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时,我远远地望见母亲撑着一把雨伞,步履匆匆地往学校赶来。母亲撑着伞,罩在我头顶,我的不安和焦急瞬间没了。母亲为了不让我淋湿衣服和书包,我看见她大半个身子露在伞外。回到家,我发现母亲浑身上下衣服湿透了,连头发都被雨水打湿了。转眼间我的泪花在眼睛里打转,鼻子酸酸的。然而母亲顾不上去换一件干衣服,匆匆忙忙到厨房烧饭。当母亲把饭盛好端给我时,我还看见母亲的头发在滴水。我急忙说:“娘,你赶紧去换一下干衣服,去用毛巾擦一下头发!”母亲却摇了摇头说:“没事,你先吃饭,一会就干了。”

童年时期,类似的事情还有很多,我竟一时想不起来了。

还有一次,是我成家立业以后。那时母亲眼睛还没失明。一天我回到家里,母亲问我:“从城里回到家需要给车加多少钱的油?”我当时还嫌母亲絮叨说:“你整天瞎操心,问这干啥?!”母亲默默地看着我,没有再说话。后来我去破书柜翻了一本书,拍去灰尘,放在桌子上,吃饭去了。

晚上我回到家,打开书本,惊讶地发现里面夹了两百元人民币。我猛然间想起母亲当天下午问我给车加油的事。我猜这一定是母亲偷偷地塞给我的。瞬间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我把双手紧紧地握着,一下一下捶打着自己的脑袋。母亲对我的爱总是无时无刻、无处不在的,可是我回馈给母亲的爱却少得可怜。

在刚刚过完春节没多久,那是母亲失明后的某一天。我刚刚下车往家门走。看见母亲从厕所出来,她摸着房屋的墙角,正一步一步向家中摸索着走,每走一步都是那么吃力。我见此情景,赶快上去扶她。她说:“谁?你是谁?”“娘,是我,小明。”我应道。母亲听见是我,突然停止了脚步,她慢吞吞地从裤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人民币,抓住我的手,硬塞到我手里。我说:“娘,你这是干啥?”她说:“你看下是不是三百块钱?小孙子小孙女回来了,我给他们点压岁钱。”“娘,你哪来的钱,不要,留着你自己买点好吃的!我有钱!”母亲突然生气地说:“快拿着,你再不拿我生气了,我看不见了,我要钱干啥?这钱是你二舅妈给我的。我知道你在城里生活不容易,还要还房贷,还要租房子,还要供俩孩子读书,压力大!”“娘,娘,我……”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泪水止不住地溢出了眼角。

傍晚时分,我要回阜城了,母亲让父亲给我装桶菜籽油,挖些白菜,带些粉丝和大蒜。临走时,我背着母亲又偷偷地把三百元钱给了父亲;我怕母亲知道了生气。

还有很多事,可惜我的笨手写不出来母亲对我的无微不至的关爱。现在母亲离我而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我也永远听不到她关心我的言语了,无法享受母爱的幸福了。

按照老家的风俗,关于母亲生前所有穿过的用过的一切的一切都要烧掉,或者扔掉,又或者埋掉。连母亲的一丝头发都没有留下。母亲给我留下了什么,什么也没有留下来,只有她生前的几张照片和几段视频,在我的手机里永久地珍藏着。

今天是母亲离开的第七天,按照老家的习俗,头七要烧纸钱,接着三七和五七和百天。日子到的那天要提前一天烧纸钱。昨天母亲去世的第六天,哥哥带着我和弟弟去给母亲烧纸钱。

到了母亲的坟前,手机铃声响了,小姨吩咐:“给母亲扎一个箱子和两个小人,母亲活着时候看不见了,到了另外一个世界,找两个人伺候母亲。”说着说着小姨哭了,我也哭了。我们把一个电视机,一个衣柜,两个小纸人烧给了母亲。因为母亲生前双目失明,送给母亲两个小人可以伺候母亲。我知道这都是迷信,无非是想获得精神上的一些慰藉罢了。

哥哥、我和弟弟跪在母亲的坟前,给母亲磕头,我们依次哭喊着:

“娘,愿你在另一个世界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娘,别想家,别挂念,家里一切都好。娘!来世我们还做母子!……”

抬起头,我望着阴云密布的天空,那些低矮的灰暗的云层低低地盖在头顶,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一阵春风拂面而来,像母亲温暖的手掌,轻轻擦去我眼角的泪水。

恍惚间,我隐约听见了母亲对我说:“孩子啊,不要悲伤,坚强起来,未来的路还很长,好好生活,不要挂念!”

听见母亲的话,我把双手紧紧地握成拳头。是的,娘说得对,我要坚强起来,振作起来。我在心中暗暗发誓:我要化悲痛为力量!我要用我勤劳的双手,去打造一个美好的未来!

2026年4月29日夜写 2026年5月1日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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