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刀（组诗）

补刀

要过年了。母亲让我

将一只不下蛋的老母鸡杀掉

我往鸡槽里撒下谷子

趁老母鸡低头啄食时，一把将它抓出鸡栏

按在石板上，扭着鸡脖子，提起菜刀，闭上眼睛

颤抖着在鸡脖子上一抹

只听老母鸡一声惨叫，扑腾一下从我手中挣脱

它嘎嘎地惨叫着，伸着滴血的脖子

顺着墙根，趔趔趄趄，摇摇晃晃，拼命奔逃

我追着受伤的老母鸡，几次，都没捉到

母亲朝我喊：天呀！你这是让鸡遭罪呢！快捉住杀死它……

我只好找来一根棍子，将奔逃着的老母鸡，一棍打晕

再次将它按在石板上，拧起滴着血的脖子

提起菜刀，对准血口，狠狠地补了一刀……

一颗鸡蛋的记忆

每当母亲为我冲鸡蛋时

我就会想起小时候

大约八九岁那年的一天

我在外婆家玩耍，傍晚时

外婆背着姨姨和姨夫

偷偷塞给我一颗生鸡蛋

让我带给母亲。回家的路上

我不小心碰碎了口袋里的鸡蛋

蛋清蛋黄流在口袋里，洇湿了裤子

我害怕母亲责骂我，迟迟不敢回家

直到天黑时母亲在街头找到我

我谎称身体不舒服，有点冷

躺在家里的火炕边上

直到热热的火炕，将口袋暖干

我终生都记得那一刻

我像一个犯下了弥天大罪的人

流着泪，将口袋里打碎的鸡蛋往外掏

那金黄的蛋黄粘在手指上

又一滴一滴掉在地上

如今快四十年了

我对外婆最清晰的记忆

都留在了那一颗鸡蛋里

每当母亲对我讲起外婆

讲起那个饥饿的年代

我就会想起那颗被我打碎的鸡蛋

想起那天像蛋黄一样

恓惶的落日

妈妈聋了

每次去看妈妈

我都要拍好久好久的门

妈妈才会听见，出来开门

砰，砰，砰

砰，砰，砰……

我愿意这么拍门

更喜欢这木质的拍门声

敦厚，轻柔，温暖

一下，一下，又一下

就像小时候，妈妈把我抱在怀里

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让我睡觉

砰，砰，砰

砰，砰，砰……

我愿意这么拍门

更喜欢这木质的拍门声

我知道，拍一次，就会少一次

不知哪一天，就再也拍不开了

卖废品的母亲

收旧报纸、硬纸板、塑料瓶啰

这是大街小巷最熟悉的吆喝声

这是村庄里最勤俭的乡愁

这是母亲耳朵里最亲切的人间烟火

每当这样的声音自街口传来

母亲就会把满满的废品袋拖出来

坐在门外的青石门墩上等候

收废品的一看到母亲，就把三轮车停在门口

跟着母亲走进院子里

硬纸板十五斤，三块七毛五

健力宝瓶二十五个，两块五

塑料瓶一百三十个，两块六

总共八块八毛五。大娘，凑个整数，给您九块！

这些废品，是母亲捡了一个月才攒下的

这九块钱，差不多够母亲一个月的买菜钱

母亲接过灰兮兮的纸巾，紧紧地捏在手里

眼睛里闪着兴奋而舒心的光芒

对收废品的说：“等下个月攒够了，你再过来！”

妈

我一直认为

“妈”是对母亲最亲最亲的称呼

她叫王苏莲，今年七十七岁

生于1948年3月4日

陵川县西河底镇西河底村人

二十岁时，被我爸30元彩礼娶回家

婚房是一面砖、三面土的两间堂屋

从此，她跟着我爸种地、担粪、杀蒿、沤麻，挣工分

吃糠咽菜养活了我们没出息的姊妹仨

因怀孕坐月儿时缺吃少喝，营养不良

她患下了常年的脑神经衰弱

疫情期间感染白肺后记忆力大不如前

她忘掉了许多过去，却从没忘掉我的小名

如今她满头白发，严重耳背

我每次叫“妈”，都得使劲儿高喊，她才能听见

我愿意这样大声地呼唤——

就像小时候放学回家找不见她

我总是扯着嗓子使劲喊：“妈——”

童年的村庄

那时，只有二百多户人家

三五条土街巷，曲曲折折

街旁生长着槐树，杨树，榆树，梧桐树

树荫浓郁，拥抱着一座座青瓦的屋顶

村北的大松坡下，有公社食堂，供销社，粮站，气象站

还有卫生院，村小学，信用社，农修厂，铁货铺，磨坊，油坊，粉坊……

矮矮的松山脚下，是我读书的中学

教室外，有一堵高大的土崖

周末或放学，老师带领我们拉土，铺路

用箩头和木板车，开辟出了我们宽阔的操场

那时，卖冰糕的，卖糖葫芦的，打芝麻糖的

游走在大街小巷，让饥饿的孩子们流连忘返

那时，母亲和我们守在饭菜前

等着在地里干活的父亲回家，才敢端碗吃饭

那时，房前屋后，到处拴着驴，骡，牛，马

酸臭刺鼻的牛马粪，飘散在村庄的角角落落

小羊羔跟在老羊身后，羊皮鞭甩的噼啪作响

它们走过的山间小路，曾是我们野外归家的捷径

那时，村子外的南河，青草荡漾，鱼虾清澈

第一声鸡鸣响起，母亲就捅开炉火，开水，坐锅

父亲已身披晨曦，扛起锄头，钻进了湿漉漉的庄稼地里

那时，我们的衣裤和天空一样蓝，能穿好几年

红领巾像一团火，系着我们的童年，盛开在脖子下

那时，我们捉迷藏，抓石子，赶蛋，玩的灰头土脸

一盒火柴贰分钱，乡亲们一样地贫穷，一样地快乐

童年的村庄，土胚墙一样，粗糙，简朴，干净

教会了我勤俭，也教会了我坚强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