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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贺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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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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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满沟塘

1.

大沟劈开山野,穿村而过。我在沟底仰起头,沟崖陡立,脖子歪得疼痛。宽处,麻雀没飞到对岸,小成一粒黑点。

一线溪流在阳光下闪闪烁烁,坝前积了一汪湖。云天映在水中。野鸭子谨慎机警,稍有异响,一翅子飞走。

风在坝上等我。上了坝顶,大风吹。风灌进嘴里,鼓胀了衣裳,推着人跑。我不再是我,风说了算。坝内水波一层层推开,坝外的沟塘跟着晃动。

我不怕,这是春风。辽西的春天来得慢,立春过了许久,不见桃红柳绿春模样,只有风带着一股韧劲。我爸说,风使劲吹,沟塘就醒了。

沟塘种菜,一年两茬。清明前后种土豆,收完土豆,二伏种白菜。

风朗润强劲,最早种下的土豆,叶芽顶着寒凉拱出土,怒放的生命,惊醒了沉睡的沟塘。

春天,真的来了。

小孩子贪恋大沟,我们避开大路,冲下大坝。小路弯弯,一眼望不到尽头。在心跳和不舍中,追着溪流,绕过菜地,穿出杨柳林上学去。或者,逆着水流往回走,比赛爬上大坝,恋恋地,不肯回家。

2.

日暖天长,豆秧连成片,土豆花开,蓝紫色的小花文静雅致。塘中水汽足,墨绿的豆秧起起伏伏。秧上结出小果子,圆润晶莹,像青葡萄。我摘在手中,咬一口,苦涩难咽。哪是什么葡萄?好看不能吃,随手丢了。

头伏扒土豆,割倒豆秧,溪边堆成小山,我爸抡起镐头,我跟在身后捡。半露出的抠出来,抹去泥土装进筐。捡到个头大的,长相怪的,忍不住高声欢呼。一季收成刨出来,欢喜藏不住。

我想起另外一种惊喜,我妈给的。灶膛埋一颗土豆,余火慢烤,那是最温柔的小夜曲。灶前歪着头,轻轻一勾,土豆滚出来。温热,从手上传到心上。

沟上沿,水井少,井又深,人吃水难,别说种菜了。平常日子,辘轳摇个不停,水桶磕碰声尖利刺耳。我偷偷站上井台,伸长脖子张望,心怦怦跳,好一会看见,黑咕隆咚的井下,一汪水幽幽晃动。

沟底不一样,溪流不断,人们自然对沟塘生出别样的感情。菜地一家一块,谁家都用尽心思。平菜地,打畦子,慢工出细活,村里人耐住性子,在大沟里绣花。早起一个时辰,日头落了贪点晚,不侍弄出个样儿来不停手。真诚待它,土地才有回报。

沟塘送粪,坡陡路弯,车辆下不去。毛驴驮粪,我在前头拦挡,我爸赶牲口,把持粪口袋。小路贴紧沟崖,粪口袋刮蹭崖壁,“哧哧”的响动,长一声,短一声。蹭歪了,我爸用力拽正,拽一下,毛驴一个趔趄。

口袋掉在地上,毛驴跳开,我爸拽紧缰绳,“吁吁”地安抚。过路人不看热闹,谁赶上都搭把手。缰绳递到我手里,我爸和来人联手把口袋压上驴背,毛驴腰背一陷,踉踉跄跄撑起来。我爸拍打手上的粪土,回头看,帮忙的人原地没动,不说话,扬扬手示意快走。

阳光斜射沟崖,明亮刺眼,山榆树贴在崖壁上,枝条拧着劲儿长,粗砺的叶子打满皱纹。这场景,和上年一模一样。我爸小时牵毛驴,爷爷扶口袋,走的也是这条路。一条路,脚印叠了一层又一层。崖壁上的刮痕,是留下的伤疤,还是新开的花朵?

“头伏萝卜二伏菜。”二伏天,家家种白菜。刨坑,撒粪,浇水,下籽。沟底人影晃动,家长里短中间,锄头起落。伏天暑气重,动动腿脚一身汗。

3.

夜里村子静,我贴在枕上听,沟塘里,菜苗叽叽喳喳,水声淙淙。溪流和菜苗絮语,白菜苗喜欢水,喜欢和飞萤、跳跳娃嬉戏。水草间,飞萤懒懒地起落,长腿跳跳蛙蹦蹦跳跳,两条腿比身子还长。

我妈绕进大沟间菜,满塘新绿迎着她。白菜苗密密匝匝透不过气,我妈说,不疏散开,会耽误长。我妈蹲下身,留谁,不留谁,一番取舍,心思落在指尖上。菜随长随间,一遍两遍间不完。

最先间出的小菜苗,装进柳条筐挎回家。冷水冲洗,嫩绿的小叶,白净的菜根,色泽明艳。小白菜儿水灵灵,夹一筷子,清新爽口。再长大些,三几片叶子有了层次,不见了最初模样。颗子大了,装进袋子背回来。人吃,也剁几刀,分给吵闹的鸡鸭。

夏秋的沟塘,蛙声回荡,白蝴蝶扇动翅膀。生命蓬蓬勃勃,在最好的时节里,白菜舒展腰身,一塘碧色涌动。坝顶上,行人被满目翠绿牵着走。我坐在坝顶上,支起腿看风景,一面清水,一塘碧色,哪面都看不够。

沟上沿,庄稼熟了。“三春不如一秋忙。”一村人火急火燎地抢收,生怕大雪来得早,大车小辆在坝顶穿梭。

沟底清气上升,白菜不声不响。收工回来,有人顺路到菜地转转,菜畦背上转一遭,看看长势,弯腰掐一把菜叶子,徐徐走回家。空旷的大沟,人显得很小,白菜明净的底色,把背影衬得又很突出。

4.

“来霜了。”我妈说。

“下霜了。”我爸说。

爸妈盯着地面,既不迎接,也不回避,语气平淡,像说一句平常天气。霜哪年都来,年年都下。也许看过太多霜起霜落,才不惊不乍。轻轻一句,便撂在一边,低头忙活计去。

地上灰蒙蒙,万物粘了层绒霜。风扫过,霜粒颤动,我侧着耳朵听,沙沙的轻响细碎坚利。寒气袭来,许多东西受不了。虫鸣远去了,草叶打成卷,树木呆立不动。大沟在霜色里静寂无声,白菜收起舒展的叶子,紧紧抱成一团,神色凝重。我以为沟塘的绿被冻僵了,心往下沉。太阳升起来,阳光照进沟底,霜色褪去,白菜一点点缓过神儿,白帮绿叶重又色泽温润,像什么都没发生。

秋霜反复浸染,许多草木变了颜色,叶子纷纷凋零。只有白菜耐住清寒,平静亲和,安然立在沟塘,白得透明,绿得纯净,鲜丽的亮色,对抗惨淡的清秋。

有一个字是菘,读作松。知道它是沟塘里的白菜时,一抬头,村南的松树出现了。白菜也有品格,它不是寒霜下的枯叶,是松,越冷越精神,凌寒不凋,隐忍又坚韧。

5.

收白菜时,我爸催促,抱一颗就走,轻快轻快。我偏不听,多抱一颗少跑路。白菜是水菜,寒凉沉重。两颗菜胸前一搂,菜叶子贴上脸,寒凉入骨,一缓手,“啪哒”砸在地上。委屈劲儿上来,蹲在地上懊恼。太阳偏过沟崖,没了暖阳,寒意袭上来,忽然就醒了,不再和谁赌气,乖乖回到起点,顺从了大人,扛一颗快走。

我爸走不快,一挑子白菜压上肩,扁担“嘎吱嘎吱”叫,脚趾在鞋里抠紧斜坡,腰杆使劲往上挺,双腿忍不住打颤。从沟豁子往上攀,先挪到六叔家房前喘口气,一口气又拔到五叔家门前,上完最后一道缓坡,远远地看见我们家屋檐。白菜压弯扁担,压不弯我爸的壮年。

麻雀落上墙头,看我妈在院子收拾白菜。小颗的甩出去,身子松散的放一边,饱满结实的归作一堆。啥样的晒干菜,啥样的留新鲜菜,啥样的腌酸菜,她心里有数。“寒露不算冷,霜降变了天。”冷风吹得干草垛刷刷响,麻雀耐着性子看。砍掉菜根,拂去老叶,我妈托着白菜挨颗掂量,白嫩的菜身,碧绿的菜叶,生动了昏黄的深秋。秋风割,秋菜凉,干一把湿一把,我妈的手粗糙干裂,手指回弯处裂开口子,里面血色鲜红,看了扎心。

一大堆活计等她,干白菜打成辫子挂上横梁,新鲜菜戳在屋檐下,腌酸菜热水洗冷水浸,结结实实码进缸。我妈咧开嘴角,“咝”地吸口凉气,抹点猪牙巴骨油,缠上几遭粗布条,线头系牢。秋风里的麻雀望着她,身子一俯一仰。

6.

白菜心拌红辣椒,戳一点,嚼着玉米饼子,是下饭的绝配。菜叶子抹酱,酱是我妈炒豆自己做的,撕点葱叶撒匀,裹上小米饭打成菜包,咬一口鼓圆腮帮子。白菜加点粉条,满桌筷子你来我往。大冬天,炖干白菜,酸菜炖冻豆腐,干柴烈火,热气腾腾,窗外北风呼啸,心里已是暖融融的阳春。

沟底的菜,沟上的粮,我妈变着法子端上桌,让一家人打起精神。

村子和大沟在一起,大沟两旁人家,沟底种菜,沟上沿种庄稼。墙上叫“白扯”的日历,一页连一页,旧日子扯去,新日子翻开。山野草木换着颜色,说着寒来暑往。人们跟着节气走,不急不躁。炊烟升起来,灶膛里燃烧着坚硬的苦丁香,“劈啪”作响的细枝花秸子,柴从大沟连着的山上来。烟火里涌出丁香的苦味,爆出花的香。

我的胃口好,腰身结实。我一直记得,是什么壮实了我的筋骨,给了我向前走的力气。

土豆白菜寻常菜,每次看见,总觉得来自老家。这时候,一条大沟出现了,沟塘的绿铺天盖地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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