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隔一天一个集,逢单。柿树庄的祥福、德瑞,还有金斗,这三个老头逢集就搭伴儿往镇上蹭。三个老头都抽烟,路上,谁嘴里烟吧嗒完了,就从兜里掏出烟来,也不看另两人嘴里的烟还有多长,就磕出三支,自己嘴上叼上一支,另两人一人撂一支。有时能接住,有时接不住就掉在地上,另两人就弯腰拾起来,噗噗吹两下烟上的尘土,就夹在指间或耳朵上,又往前走。柿树庄离镇上二里多的路,三个老头不急不躁地也就是半个钟头的事。到了镇上,他们就满街转悠,也不买也不卖,哪儿有人堆就往哪儿扎,纯粹是看热闹。
过去镇上的牛行里有说大鼓书的,《三侠五义》、《隋唐演义》、《明英烈》,一出接一出。祥福、德瑞和金斗这三个老头那时每场必到,噙着烟,脱下一只鞋垫在屁股底下,往墙根上一靠就听得入迷。听到精彩处,就眉里眼里满是笑;听到紧张处,手里也攥了一把汗。末了,那说大鼓书的猛一打鼓,说了句“欲知后事如何,请明天接着听”!这三个老头才都从地上爬起来 ,踏上鞋子,去寻一个酒店,抿上二两。酒足饭饱后,才哼着哈着往村里回。
现在牛行里逢集也见不几头牛,几年头里就没了说大鼓的。家里有电视、影碟啥的,谁还扎在牛行里,闻着牛尿牛屎味听那个大鼓。但三个老头依旧见集就赶。不赶个集,不去寻个热闹,呆在家里闷得心慌。今天就是这样。现在这三个老溜了一圈就坐进了一个酒店里。镇子不大,酒店不少,大大小小有十来家。几年下来,这些酒店已让三个老头吃了不知多少个来回。三个老头一喝酒话就稠。可今天他们绕街一圈也没碰见一件能就酒的事儿,就都很沮丧。
已是晌午十二点。电视里正播着新闻30分。正说着美国磨刀霍霍想揍伊拉克的事。祥福就找到了话题。不信你到乡下走走,在田间地头,在村口饭场,那些乡下人,常聚成一堆,争议着国家大事,个个口若悬河,争得面红耳赤,有的为坚持自个的理儿,还直捋袖子。祥福、德瑞和金斗这三个老头在一起也常就国际上的一些事端发表各自的看法。现在祥福就天始了。他呷了一口酒,又看了一眼电视里的郎永淳,就带着骂腔说:“娘的美国净找人家姨拉克的事,从克林顿到眼跟前的小布什,一茬一茬的都把萨啥母当成 眼中钉,好像萨啥母日了他美国的妈似的!”
德瑞夹了一口菜,叹息一声说:“世界也给咱庄里一样,都是拳头硬的横,总爱欺负人家小门小户的!”
金斗就接上了茬,说:“就是,现在啥是理,拳头就是理!美国一而再再而三地查人家的孩武器,这世界上谁有他美国的孩武器多!娘的个腿,这是光兴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瞧,这上上午,三个老头喝着高梁小酒,扯着国际大事,就过得有滋有味。
祥福、德瑞,还有金斗,这三个老头的年龄都是六十出头奔七十的人了。他们一辈子处得好,比亲兄弟还亲。咋这样说?你没见现在许多一母同胞的兄弟,为了钱为了宅子常打得头破血出、反目成仇。可祥福、德瑞、金斗他们从未因钱红过脸。逢集在镇上喝酒掏钱的不是祥福就是金斗,德瑞没拔过一根毛。为啥?祥福和金斗有钱,德瑞只有一张嘴。
祥福、金斗和德瑞是一人一个儿,都是八百亩地里长一棵秫秫——独根独苗。祥福和金斗这两老头的儿子都争气,一个一个念书跟喝书似的,一溜小跑都进了名牌大学。祥福的儿子大学毕业进了财政局,一步一个台阶,属于步步高的那种。现在都熬成了局长了。住着别墅,坐着轿车,一回来就给祥福带回成箱成箱好吃好喝的东西,临走还留下大把大把的票子。祥福当局长的儿子也想接祥福进城享福去,可祥福进城两天就闹着回来。在城里不舒坦!呼吸着乡下的泥土气息,喝着乡下土井里的水,那才叫滋润!在城里,出门虽是人欢马叫的,可找不到热脸熟面孔,哪像在村里,见天跟德瑞和金斗溜溜街,再弄几盅小酒,那才叫逍遥。祥福就闹着回来 了,当局长的儿子死活也劝不住。
金斗的儿子也挺有出息,大学毕业就去加拿大留学,本说学成就回来的,可心却让一个加拿大的女孩给拴住了,就留在了加拿大,就跟那个说话叽里哇啦的女孩结了婚,还生了混血的种。金斗一想到这事就气,娘的个腿,我白下功夫了!知道这,还不如从小就把儿子摁尿桶里处理了。儿子虽从未回来过,但每年总给金斗寄回一大笔钱,让金斗老俩口一年到头不踩地边也吃喝不愁。
三个老头号中就数德瑞过得差。儿子没供养出来也不能全怪德瑞。儿子不是读书的料,啃书本比啃砖头还难。初中没上完就回家了,家里又穷,儿子又长个武大郎的个头赵本山的脸,弄到三十大多,德瑞才好不容易给儿子扎好笼子,弄来个过门女。
三个老头把镇上的酒店吃了一轮又一轮,就腻了。祥福就说:“走,咱上城玩玩去,吃住在我儿子家!”
金斗说:“行,反正镇上也没啥吃头了1”
德瑞笑着说:“别说上城去吃,就是去人民大会堂吃国宴我也敢去,反正有你俩,又不用我掏钱!”
说去就去了城里。就住祥福当财政局长的儿子家里。局长很热情地先在金利大酒店给这三个老头接了风,又进洗浴城连蒸带搓收拾个干干净净,这才用车把这三个老头接回家里安排了住处。
第二天,祥福对儿子说想在城里溜溜,他当局长的儿子就说:“那就让司机拉你们老哥几个在城里转转!”小城不大,那个年轻的司机边晃晃悠悠地开着车子,边滔滔不绝地给三个老头讲城里的趣事,还看了城里有几个景点。半天的功夫,三个老头就在城里转了一圈。
夜里,金斗和德瑞发现祥福当局长的儿子家里很热闹。一会儿来一拨人,一会儿又来一拨人,有三五成群的,有成双结对的,也有单独行动的。有的提着成箱成箱的物品,有的则只夹个皮包。局长没回来,来的人由祥福那个满脸粉脂的女人接待的,又被那个满脸粉脂的女人一脸是笑地送出门去。金斗和德瑞就想起祥福当局长的儿子一趟一趟回村看祥福时带回去的那些成箱成箱的吃的喝的来,也就知道了这些吃的喝的的来路。
又一日,祥福就又对当局长的儿子说:“今儿还想去溜溜。”他当局长的儿子说:“那让司机领你们去再玩玩!”
祥福就说:“那不用了吧!我们随意走走,这样能看个仔细!”
金斗和德瑞也说:“是的是的,就不麻烦你的车了,你还得用!”
祥福当局长的儿子就沉吟了一下,说:“那就让保姆陪你们去吧。不然你们会迷路的!”
三个老头都坚持不让人陪,说:“我们三个大活人,别看年龄大,一个一个都眼不花耳不聋腿脚灵便,放心吧,就是迷了路,谁也不会要我们这三个老棺材瓤子的!”
局长一听,就笑了,说:“那你们就注意点,小心车辆,早去早回!”
在大街上,这三个老头信马由缰地走着,穿大街过小巷,三转两不转,还真就迷了路。德瑞指着这条路,说是来路;金斗指着那条路说是归途。三个老头争个不休,这是多年来他们第一次在思想上产生了分歧,在口舌上发生了争异。
鼻子底下就是路。三个老头最后统一了意见:问路。祥福就拦住一个妇女,问:“这位大嫂,请问去金光小区的路咋走?”
那个被叫做大嫂子的妇女看了看面前的三个老头,很抱歉地说:“我是进城买东西的,我也不知道!”
祥福就又拦住一位戴眼镜的中年人问:“这位大兄弟,请问去金光小区走哪条路?”
那戴眼镜的中年人就笑了,说:“啥金光小区,不就是腐败小区么!你去那儿干啥?”
祥福就说:“我儿子在那儿住,我们回我儿子那儿!我们迷路了!”
“你儿子是干啥的?”那中年人又问。
“我儿子是财政局的局长!”祥福说。
那中年人笑了,就说:“原来咱县的财神爷就是你儿子呀!那我就告诉你,去腐败小区,对,就是金光小区从这儿往北走,一直走,等走到一个立着巨人石雕像的地方,再西拐就快到了。”
祥福他们三个谢了那中年人就往北走,走了好一阵子,又走了好一阵子,也未见有啥巨人雕像。三个老头就累得呼呼直喘。金斗擦了一把汗,骂着说:“娘的个狗腿,咱就别瞎摸了,咱打的算了,不就破费几个小钱么!”于是就打的。一坐上车,三个老头才发现,出租车转过头来,按他们来的路又往南跑起来。
“那戴眼镜的不是说往北走么?咋又往南了!”德瑞就问。
“别管他,能到家门口就行!”金斗嘟哝了一句。很快就进了金光小区,就找到了家。
约莫夜里十点多了,儿子回来了。祥福就骂:“你个龟孙这官是咋当的!”
儿子被骂懵了,就问:“咋 了?”
祥福气呼呼地说:“咋了?我们老哥三个今天迷路了,不说你这个财政局长是我儿子倒好,一说,本往南走的,人家偏对我们说往北!人家还把你们住的地方叫腐败小区哩!”
儿子也气了,问:“谁说的?那人长啥样?”
“谁说的?老百姓说的!你还想把人家抓住毙了呀!看吧,这样下去,早早晚晚你得栽!”祥福气得一屁股就坐在沙发里。
转眼年关到了,家家户户都忙着置年贷。祥福当局长的儿子又开着车来接祥福去城里过年。祥福一挥手,说:“我不去,我在乡下过年清静。”
金斗这时又收到儿子从国外汇来的一笔钱。金斗晃着那张单子,眼圈湿着骂了一句:”娘的个腿,又是寄钱,老子就稀罕这几个钱?!”
大年三十那天夜里,金斗让老伴弄了几个菜,他把祥福和德瑞喊来,三人又慢慢呷起来。
金斗喝了两盅,就幽幽地说:“唉,我真白生个儿,出息了,恁多年连个面也见不着。孙子都六七岁了,我连他的头发是黑是白还不知道哩!”
祥福咕咚喝了一口酒,说:“你儿子在外国你见不上,我儿子在城里当个熊官,不也是半年六个月不回来一趟!还是德瑞好,天天跟儿子在一个院,低头抬头都见!”
“屁吧!”德瑞一听就把一口酒喷到地上,说:“我那个儿子啥出息没有,还一点家不当,大权都掌在他那个二手媳妇手里。现在看我老了,不中用了,整天拿眼白我!还常指鸡骂狗的,说看金斗叔看祥福叔,人家也是当爹的,看看人家手里,再看看自己手里——死去吧!啧啧,你们听听,这叫人话么!”
金斗又给德瑞满上,说:“算了算了,扯这些鸡巴事干啥,都是土掩到脖子的人了!”
祥福又咕咚干了一杯酒,一抹嘴说:“不扯了不扯了,咱就一起好好过这个年!”(曾发表于2003年第3期《短篇小说》)
